船队离开扬州,沿着运河转入浩荡长江,溯流而上,不一日便抵达了龙盘虎踞、雄浑壮丽的南京城。
远远望去,南京城那蜿蜒雄伟、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灰色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盘踞在长江之畔,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秦淮河如同玉带般穿城而过,带来了南国的繁华与脂粉气,画舫凌波,丝竹隐隐,但也难掩这座前朝帝都的沉雄底蕴与六朝金粉沉淀下的历史厚重感。
码头之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来自长江上下游的商船汇聚于此,人声鼎沸,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喧嚣声交织成一片,彰显着这座南方政治经济中心的无比活力。
船队在码头一处较为僻静的泊位靠岸。
众人决定在此稍作停留,一来休整,二来奕帆也打算拜访一下南京城内的几位故交与可能对建港有帮助的人物。
站在船头,望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奕帆心中感慨。
上一次路过此地,还是去年南下寻港之时,匆匆一瞥,心中更多是寻港的急切。
如今再次到来,心境更为沉稳,目标也更为明确——为即将展开的建港大业,铺设更广阔的人脉。
他深知,在这大明官场,朝中有人好办事。
“好一座虎踞龙盘之地!”
王鹏宇站在奕帆身侧,望着那巍峨的城墙,也不由得发出赞叹,道:“不愧是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气派非凡!”
奕帆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历史的烟云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此地确是人杰地灵,藏龙卧虎。
我们此番,正要拜访几条‘潜龙’。”
他转头对唐江龙和王鹏宇道:“三哥,鹏宇,稍后随我一同去拜访两位大人。”
“但凭四弟(大哥)吩咐。”两人齐声应道。
奕帆首先的目标,是现任南京礼部侍郎,赵志皋。
他深知明史,这位赵大人,字汝迈,号濲阳,自号六虚主人,乃是北宋名臣赵拚之后,隆庆二年的探花郎。
其人风骨铮铮,曾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而遭贬谪,张居正去世后才被重新起用,如今在南京担任礼部侍郎,看似闲职,实则……
奕帆知道,历史的车轮即将把他推向权力的中心。
三人带着名帖和礼物,来到了赵志皋在南京的府邸。
府邸不算奢华,但清雅幽静,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气息。门房通报后,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的老者迎了出来,正是赵志皋。
“晚辈奕帆,携义兄唐江龙、好友王鹏宇,冒昧拜访赵老大人,打扰清静,还望海涵。”
奕帆上前一步,执礼甚恭。
赵志皋显然对奕帆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商海使”有所耳闻,脸上带着客套而疏离的笑容道:“奕大人客气了,老夫一闲散之人,何谈打扰?三位请进。”
引入客厅落座,奉茶寒暄几句后,奕帆便切入正题道:“久闻老大人乃赵清献公(赵拚)之后,家学渊源,风骨峻峭,当年力抗权相,维护纲常,晚辈钦佩不已。”
赵志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淡淡道:“往事已矣,不过是尽人臣本分罢了。
奕大人年少有为,蒙陛下信重,开拓海疆,才是真正于国有功。”
奕帆谦逊几句,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奇异,他看着赵志皋,缓缓道:“老大人过誉。
晚辈今日前来,除却仰慕拜会之外,实则……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志皋微微挑眉道:“哦?奕大人但说无妨。”
奕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肯定道:“晚辈观老大人印堂紫气隐现,官星明亮,隐隐有直冲斗牛之势。
若晚辈所料不差,今年下半年,最迟不过年底,老大人必将奉召入京,不仅官升礼部尚书,恐怕……
还要暂代那内阁首辅之重任,肩负起调和鼎鼐、辅佐圣君之责!”
此言一出,不仅赵志皋愣住了,连一旁的唐江龙和王鹏宇都惊得瞪大了眼睛,觉得奕帆这话说得太过匪夷所思。
赵志皋如今在南京虽是侍郎,但属于闲职,如何能一步登天,直入中枢,甚至代理首辅?
赵志皋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不经的笑话道:“奕大人……真会说笑。
老夫年迈,能在南京安度晚年,已是幸事,岂敢奢望入阁拜相?
此言万万不可再提,传扬出去,徒惹人笑。”
奕帆却神色不变,目光笃定地看着他道:“老大人,晚辈并非妄言,更非谄媚。
此事关乎国运,亦关乎晚辈这‘商海使’之前程。
晚辈愿以这‘商海使’之前程与老大人一赌!”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若下半年老大人未能奉召入京,升任礼部尚书并代理首辅,晚辈奕帆,愿亲自向老大人负荆请罪,并奉上白银十万两,以赎妄言之罪!”
“十万两?!”王鹏宇忍不住低呼一声,这赌注也太大了!
赵志皋也是脸色微变,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奕帆道:“奕大人,此言过了!
国家名器,岂容儿戏赌斗?
老夫绝不会与你行此荒诞之事!
此事休要再提!”
奕帆见赵志皋态度坚决,知道这等老成持重之臣,绝不会参与这种看似儿戏的赌约。
他立刻转换策略,拱手诚恳道:“老大人教训的是,是晚辈孟浪了。
晚辈并非欲行赌斗,实是心系开海大业,深知若无朝中重臣支持,寸步难行。
晚辈只是凭心中感应,深信老大人即将大用。
若……若他日果真如晚辈所言,老大人得以入主中枢,万望念在今日一面之缘,念在开海通商、利国利民之大局,给予晚辈些许支持与方便。
晚辈与东南万千百姓,皆感念老大人恩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明确提出了未来的请求。
赵志皋看着奕帆那年轻却异常沉稳自信的脸庞,心中惊疑不定。
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官场无常,但一步登天代理首辅,实在难以置信。
可眼前这年轻人,言之凿凿,赌注惊人,又不似完全虚妄。
他沉吟良久,终究不愿把话说死,缓缓道:“奕大人之心,老夫已知。
开海通商,若果真于国有利,老夫身为朝廷命官,自当秉公持正。
至于其他……且看天意吧。
若真有那一日,老夫在能力范围内,自会给予方便。”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承诺,但“给予方便”四字,已是难得。
奕帆知道火候已到,不再纠缠,起身郑重行礼道:“有老大人此言,晚辈感激不尽!
晚辈在南方,静候老大人佳音!”
离开赵府,王鹏宇忍不住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大哥,您刚才那话……可真把小弟吓到了!您就那么肯定赵大人能入阁?”
唐江龙也疑惑地看着奕帆。
奕帆神秘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们只需记住,这位赵老大人,是我们未来在朝中的重要奥援便可。此事,暂且保密。”
接下来,奕帆又带着二人拜访了南京守备、魏国公徐维志。
徐维志掌管南京守备军队,又是名将徐达之后。
奕帆以晚辈之礼相见,送上玻璃镜等新奇礼物,言语间对徐国公颇为尊敬,又隐约透露出与张诚公公的良好关系。
徐维志见奕帆年少得志却不骄矜,出手大方,背景似乎也不简单,态度倒也客气,表示若在南京地界有何难处,可来寻他。
最后,他们来到了城南宋员外府上。
宋承庆员外亲自扫榻相迎。
将众人接至雅致的书房内,众人品茗闲谈。
不一会儿,一个虎头虎脑、眼神灵动的小男孩宋应星被奶娘牵了进来。
“星儿,快来见过奕世叔,唐世叔,王世叔。”宋员外慈爱地招呼道。
小应星一点也不怕生,像个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样地对着奕帆三人作揖,奶声奶气地道:“应星见过奕世叔,唐世叔,王世叔。” 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奕帆蹲下身,平视着小应星,温和地笑道:“应星真乖。听说你最近喜欢问为什么,喜欢看工匠叔叔们做东西?”
小应星用力点头,大眼睛闪闪发亮道:“嗯!星儿喜欢看木匠爷爷刨木头,看铁匠叔叔打铁花,可好玩了!
世叔,您坐的大船为什么会浮在水上不沉下去呀?
为什么鸟儿有翅膀就能飞,人却没有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孩童纯真的求知欲。
众人都觉得这孩子聪明可爱。
奕帆耐心地解答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认真地说道:“应星问的这些问题都很好。
世间万物,运行都有其道理,这就是‘格物致知’。
世叔我现在,正要去做一件大事,建一个大港口,造能航行到很远很远地方的大海船,去探索更多未知的道理和事物。”
小应星听得入神,仰着小脸,忽然扯住奕帆的衣袖,一脸期盼地道:“奕世叔,您懂得真多!
等星儿长大了,也要跟您一样,去造大船,去看大海!
您……您收星儿做徒弟好不好?”
童言稚语,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宋承庆顺势笑道:“去岁我将小二要拜奕大人为师,教授格物致知,现小二自己主动提出,奕大人莫要见怪。”
奕帆却收敛了笑容,看着小应星清澈而渴望的眼睛,郑重地道:“好!应星有志气!
世叔答应你,待世叔在宁波的港口建成,大海船能够扬帆远航之时,待你再长大一些,学问根基更扎实之时,世叔便收你为徒,带你去看那波澜壮阔的海洋,去探索这天地万物的奥秘!如何?”
小应星虽然不完全明白“港口”、“远航”的具体含义,但听到奕帆答应收他做徒弟,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拍着小手道:“太好了!
星儿要拜奕世叔为师!拉钩!”
奕帆笑着伸出小指,与那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这一大一小郑重其事的样子,书房内充满了温馨愉快的气氛。
宋员外见奕帆如此看重自己的孩子,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在南京盘桓两日,拜访故交,联络人情,收获颇丰。
尤其是与赵志皋那番看似荒诞却暗藏机锋的交谈,以及在宋员外府上与小宋应星的约定,都让奕帆觉得不虚此行。
两日后,船队再次启航,离开南京码头,转入宽阔浩荡的长江主航道,顺流东下,直航此次南行的最终目的地——绍兴府。
江风猎猎,吹动着船帆,也吹动着船上众人满怀希望的心旌。
奕帆站在船头,望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
南方基业,即将真正展开;故乡故土,亦在前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鹤浦岛上即将升起的袅袅炊烟,听到了那象征着开拓与希望的斧凿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