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京城,菜市口。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菜市口已经挤满了人。

临街茶楼的二楼窗户全开着。每个窗口都挤着好几颗脑袋。

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钻,油条豆浆的热气在人头上飘。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拒马桩站了一排,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台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桌,一把太师椅。案桌上搁着惊堂木和笔墨纸砚。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菜市口一直铺到骡马市街口,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前头的人坐在自己搬来的小马扎上,怀里揣着烤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等。

囚车从刑部大牢方向辘辘驶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辙坐在太师椅上。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白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惊堂木搁在右手边,还没拍。

囚车到了台下,两个狱卒把老张头架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棉袄上沾着稻草,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走路一瘸一拐。

但腰板是直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老张头!撑住!”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刚要呵斥,苏辙摆了摆手。

“让他喊。今天公审,台上台下都是人。人说话,不犯法。”

老张头被带上高台。苏辙让他站着。

“老张头,按规矩该跪。但你腿上有伤,不让你跪。站着回话。”

“谢大人。”

苏辙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本官苏辙,翰林院侍读学士,受天子钦命,主审东城茶楼说书人张氏一案。今日公审,台上台下,满城百姓都是见证。本官问话,你据实回答。”

他顿了顿,盯着老张头的眼睛。

“说真话,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说假话,惊堂木下面不讲情面。”

老张头点头。

“大人请问。”

“姓名。”

“张老根,街坊都叫老张头。”

“年龄。”

“六十三。”

“职业。”

“说书的。在东城茶楼说了三年书。之前在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的茶楼都说过。这辈子除了说书,没干过别的。”

苏辙往椅背上一靠。

“腊月里你在东城茶楼讲了个什么故事?”

“历代兴亡论。”

“讲了多少场?”

“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九,连讲九天。每天下午一场,每场一个时辰。头三天讲秦亡汉灭,中间三天讲魏晋南北朝,后三天讲隋唐到前明。”

“嗓子讲哑了没有?”

“哑了。”

“哑了怎么办?”

“含冰糖。冰糖润嗓子,含一颗能顶半个时辰。讲完了嗓子全哑,回家喝碗萝卜汤,第二天接着讲。”

苏辙拿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九天讲下来,大概有多少人听过?”

老张头想了想。

“茶楼里座位八十张,每天都有站着的。一场少说一百二三十人,九天加起来,千把人总是有的。还有听了第一场回去叫人的,第二天带了亲戚邻居来的。茶楼掌柜说,腊月里生意最好的就是那几天。”

台下有人接话。

“我听了三场!”

“我听了五场!最后一场讲崇祯煤山,老张头嗓子全哑了,愣是含着冰糖讲完的!”

苏辙没理会台下的插话,继续问。

“这历代兴亡论的底本是从哪儿来的?”

“信。”

“谁的信?”

“不知道是谁写的,腊月十九那天晚上,茶楼打了烊,我在后门口捡到一封。信封上没写收信人,拆开一看,里面写了厚厚一叠,讲的是从秦朝到前明历代兴亡的道理。后面还附了话本格式的改写成稿,直接就能拿来说书。”

苏辙从案桌上拿起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原件抄本。

“信上说,秦是怎么亡的?”

“戍卒叫,函谷举。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了一嗓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九百个戍卒拿着竹竿木棍就敢跟朝廷对着干。函谷关一破,大秦就完了。”

“汉呢?”

“卖官鬻爵。光和元年,汉灵帝在西园开了个官爵交易所,三公九卿明码标价。崔烈花了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灵帝私下跟人说,后悔没再抬抬价,不然能卖一千万。买官的人当了官,头一件事就是搜刮百姓把买官的钱捞回来。”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呢?”

“八王之乱。司马家的王爷们自己打自己,打了十六年。打到最后谁也没赢,倒是把中原打空了。五胡进来的时候,汉人连个能挡的都没有。”

“隋呢?”

“民力耗尽。隋炀帝修大运河,征发民夫百万。男人不够用,征女人。累死在河堤上的人,直接埋在河堤里。运河修通那天,也是大隋江山坐到头的那天。”

“前代呢?”

“藩镇割据。安禄山起兵造反,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藩镇的权太大了。朝廷管不住地方,地方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节度使们坐在自己的地盘上,收自己的税,养自己的兵,朝廷的话当耳旁风。到最后,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王。”

苏辙坐直了身子,声音压沉了几分。

“前明呢?”

“崇祯煤山。”

“这个你仔细说。崇祯煤山是怎么回事?”

老张头沉默了一瞬。

台下几千人屏着呼吸。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死之前他做了几件事。第一件,让皇后自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砍断了长平公主的胳膊。第二件,在龙袍上写了一封血诏。”

老张头的声音哑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继续。

“血诏上写:‘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第三件,吊死在煤山一棵歪脖子槐树上。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陪着。”

“死了多少人?”

“京城百姓死伤数十万。崇祯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不是昏君。节俭,勤政,衣服打补丁。据说忙得经常不近女色。但一个人再怎么勤快,也挡不住整个朝廷烂透了。”

苏辙追问。

“歪脖子槐树怎么讲?”

“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从小被人压歪的。朝廷从上到下全烂了,光靠皇帝一个人扛,扛不住的。树根被虫蛀空了,树冠再怎么撑也撑不住。”

苏辙把信纸举起来,指着一行字。

“这封信里还写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你念给大家听。”

老张头凑近了,一字一字念出来。

“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

苏辙把信纸搁在案上。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意思是当官的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是老百姓托付的。老百姓能托付给你,也能收回去。所以你不能偷懒,不能贪,不能作威作福。”

“这话是谁的意思?”

“不知道。信上没署名。但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一定读过很多书,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太多老百姓的苦。不是坐在衙门里喝着茶拍脑袋想出来的。”

台下有人高声叫好。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叫好声从菜市口的前排往后排滚,滚到骡马市街口,连茶馆二楼窗户里探出的脑袋都在拍巴掌。

苏辙拍了惊堂木。

“肃静。”

全场安静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

“老张头,本官再问你。你在茶楼里讲这封信,有没有人阻止过你?”

“有。讲第三天的时候,顺天府的衙役来茶楼门口转悠了两回。掌柜的怕惹事,劝我换个话本讲。我没换。讲第五天的时候,刘崇德府上的管家带人来茶楼,说这书不能再讲。”

“你怎么做的?”

“茶客们不让。几十个人堵在门口,管家就走了。”

“怎么走的?”

“有个老茶客站起来说,你让说书的把惊堂木撂下,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撂下。管家看了一眼满堂的人,没敢动手,走了。”

苏辙往椅背上一靠。

“腊月三十那天呢?”

“那天茶楼本来不开张。是茶客们自己找上门来,说年三十了听最后一场,听完回去包饺子。掌柜的拗不过,开了半天门。我讲到崇祯煤山那一段,顺天府的人冲进来了。把惊堂木摔了,茶壶茶杯砸了一地。有个衙役拿刀背在我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拖出去塞进囚车。”

“打你的是谁?”

“不认识。穿的是顺天府的号服。”

“进了刑部大牢之后,有没有人私下审过你?”

“腊月三十晚上。刘崇德府上的管家带人来牢里,问信是谁给我的。我说捡的。又问是不是有人指使。我说没有。他就让人打。”

“打了哪里?”

“腿。拿竹板子敲膝盖骨。敲了十几下,让我跪着回话。跪不住就趴在地上。他们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话,信从哪儿来的,谁指使的,是不是唐王的人。我翻来覆去就一句,捡的,没人指使。折腾到天亮才走。”

台下开始有人骂。起初是一两声,后来是一大片。

“狗日的!”

“刘崇德算什么东西!”

“说书的都打,还有没有王法!”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紧张地握紧了枪杆。苏辙拍了惊堂木。

“肃静。”

台下的骂声收住了,但那股气还在。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像干柴堆里埋着的火星子,一碰就着。

苏辙站起来,走到台前。

“老张头。本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大炎朝有律法,妖言惑众者杖八十,诽谤朝政者流放三千里。你在茶楼里讲历代兴亡论,讲的都是史书上的真事。但你把崇祯煤山说给满堂茶客听,把秦亡汉灭说给满堂茶客听,把‘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说给满堂茶客听。”

他停了停,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有人弹劾你含沙射影,借古讽今,诽谤朝廷。你认不认?”

老张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迎着苏辙的目光,没有躲闪。

“大人。草民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草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史书上写的。秦亡于戍卒叫函谷举,《史记》上有。汉亡于卖官鬻爵,《后汉书》上有。晋亡于八王之乱,《晋书》上有。崇祯煤山,《明史》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