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撤去了白幔的宗庙偏殿里。
灵堂已经拆干净了。
白菊花搬走了,长明灯撤了,金丝楠木棺椁被抬进了后殿的库房。
取而代之的是满堂红烛,红绸,红灯笼。
廊柱上贴着斗大的“寿”字,是刘策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墨迹还未干透。
长乐公主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身大红寿袍,袖口滚着金线绣的祥云,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支太祖当年赐的凤头金钗。
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不再是刀刻的凌厉,反倒像老树皮上开出的花。
长安坐在她左手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苏辙站在右首,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还没换,但脸上的神气已经不是灵堂上那个被刀指着脖子的待罪之臣了。
文武百官重新排了班。
方才在灵堂上屁滚尿流的那些人,这会儿换了笑脸,捧着寿礼,一个接一个上前磕头祝寿。
那些寿礼在偏殿角落里堆成一座小山——玉如意、珊瑚树、百年老参、前朝字画,最次的也是八宝锦缎。
刘崇德也跪在人群里。肥胖的身躯缩成最小的一团,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手腕上没了蜜蜡佛珠,袖口空荡荡的,像丢了魂。
长乐公主接过一杯茶,抿了一口,放下。
“别磕了,头磕破了还得传太医,大过寿的见血不吉利。”
刘崇德的额头在金砖上压得更低了。
“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但本宫今天过寿,不想审案子。你就在那儿跪着,等我吃完了面,再说你的事。”
刘崇德不敢动。
膝盖底下是金砖,比灵堂上的蒲团硬多了。但此刻就算跪在钉板上也不敢吭一声。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是马蹄声,不是靴声,不是任何人在皇城里听过的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一头铁兽在喘气。
然后响起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声音在发抖,抖得走了调。
“唐——唐王到!”
满殿文武齐刷刷扭头。
殿门大开。
一辆铁壳子缓缓驶进了宗庙前广场。
四个轮子,黑的。轮子上撑着个亮闪闪的铁壳,阳光打在上面反出刺眼的光。
没有马拉,没有推,自己走。
铁壳前面镶着两块透明的东西,能看见里面坐着人。车速不快,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那股子沉稳的势头让广场上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三步。
铁壳在偏殿台阶前停住。
开门的声音很脆,不是木门吱呀的闷响,是金属咬合的精巧动静。
门开了。
李晨从车里跨出来。
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系了条墨玉带,头发只梳了个简单的髻。
没有王袍,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
只有郭孝从副驾上下来,手里拎着个檀木盒子,跟在他身后。
身后还有两辆马车,不是铁壳车,是普通的马车,掀开帘子能看见里面装着东西。
木箱子堆得整整齐齐,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唐王府的大印。护卫不过二十人,个个穿的是便服,腰间挂着刀,刀鞘磨损得厉害。
李晨抬头看了眼宗庙的匾额,又看了眼门廊上挂着的“寿”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迈步跨进偏殿。
满殿的目光全都聚在这张脸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有的偷偷抬头,有的干脆忘了低头。
吏部尚书周廷辅的腿肚子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儿。有些老臣看着这张脸,想起的是先帝——先帝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
李晨走到长乐公主面前,站定,躬身。
“臣李晨,贺长乐公主八十大寿。”
长乐公主没有立刻答话。
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让宗室又恨又怕的人,从头发梢一直打量到靴子底。
然后笑了,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在腊月里绽放的老梅。
“好。好。你来了。”
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坐在旁边的长安听出来了。
“我这老不死的,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先帝走的时候,我差点也跟着走了。那时候就想,活够了,八十岁,够了。”
手撑着扶手往前坐了半寸。
“想不到临死还能见你一面,也算死也瞑目了。”
李晨的喉结动了一下。
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灵堂上宗室逼宫他没慌。
昨晚收到京城急报说长乐公主薨逝,他连夜启程,一路上换了三批马,到天亮才坐上停在通州铁路站的铁壳车。
一路上想了无数句话。问候的,请安的,赔罪的,解释的。
但面对一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八十岁老太太,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
“臣——”
“别臣了。”
长乐公主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你在西域待了六年,把楼兰治理得铁桶一般,把博格达峰凿穿了,把铁路铺到疏勒了。干这么多事,腿肯定酸了。坐下说话。”
李晨没坐。
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双手递上去。
“臣没有准备什么贵重寿礼。这是臣在高昌城种的第一棵槐树结的籽,今年刚结。”
长乐公主接过锦囊,打开,倒出几颗深褐色的槐树籽。小小的,硬硬的,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手抖了一下。
不是老迈的抖,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你——”声音顿了一拍,“你管这叫不贵重?”
把槐树籽小心翼翼地装回锦囊,系好口子,揣进袖子里,跟慧观法师那条绣了“渡”字的素绢放在一起。
“比那些玉如意加起来都值钱。”
然后抬起头,看着满殿还跪着的宗室子弟,目光在刘崇德身上停了一瞬。
“都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唐王送了槐树籽,你们送的是什么?珊瑚树?百年参?还是玉如意?哪个能种?哪个能发芽?”
没人敢答话。
长乐公主哼了一声。
“我说,让这些人——”
抬手指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宗室将校。
“吃了我的寿宴,就滚去雍州北报到。跟着宇文成挖水渠。一锹一锹挖。不许坐车,不许骑马,用两条腿走过去。走不到就爬。爬到了,自己拿锹。挖满三年再回来。”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那些宗室将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在灵堂上看见长乐公主诈尸还难看。
雍州北。
那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风沙漫天,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去挖水渠?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刘世安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双手被铁链锁着,嘴上还硬。
“公主!臣等是大炎宗室!就算有罪,也该发配苦寒之地充军流放,怎能——”
“怎能什么?”
长乐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
“怎能让你去挖水渠?你觉得挖水渠比充军流放还丢人?”
“你觉得宗室身份比百姓高一头?你那双手,生下来是拿金勺子的,不是握锹把子的?”
“可是百姓的手,生下来就是握锹把子的。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交七成租子,过年能吃一顿白面饺子就算烧高香了。你问问雍州北的老黄头,去年除夕他吃的什么?磨了五年膝盖才给县太爷磕出血印子,才换来一条渠。”
刘世安张着嘴,说不出话。
长乐公主没理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宗室子弟。
“充军流放便宜你们了,发配到苦寒之地往那儿一蹲,什么活不用干,朝廷还得给你们管饭。想得美。去雍州北挖水渠——这是本宫替你们求的情。”
“都给我听好了,三年之后,渠挖通了,庄稼长出来了,粮食堆进仓里了,再回京城。回来的时候把你们挖渠用的锹带回来。本宫要看看,你们的手掌心有没有磨出茧子。没茧子的,再加三年。”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忽然有人笑了。
不是长乐公主,是李晨。
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郭孝递过来的寿宴礼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长乐公主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臣想起来,宇文成在雍州北修渠,正缺人手。挖土方缺壮劳力,搬石头也缺壮劳力。臣替雍州北百姓,谢公主赏赐。”
宗室将校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比刚才更难看,因为这句话不是长乐公主说的,是唐王说的。唐王说他们在修渠上算是“壮劳力”。
刘崇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在剧烈抖动。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对着广场上那些还没被绑起来的宗室子弟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唐王替你们谢恩了,还不磕头?”
没有人敢不磕。
那些宗室子弟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磕在金砖上,声音噼里啪啦像下饺子。
每个人心里都在骂娘,但每个人脸上都恭恭敬敬,长乐公主的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
长乐公主转过身,对着刘策招了招手。
“策儿,过来。”
刘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长乐公主身边,弯腰听训。
“宗室这把刀,你记住了。”
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只有刘策和李晨两个人能听见。
“曹魏没有宗室,曹操把权力锁在笼子里,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曹家子孙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早被养成了圈里的猪。帝位没了就没了,连个吭气的都没有。”
停了一拍。
“司马家有宗室,司马炎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王,个个掌兵,个个有权。结果呢?他一死,诸王争权,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把中原打成了一片焦土。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司马家的王爷们还在窝里斗,江山就这么没了。”
手指在刘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把刀,哪一把都能伤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自刎。怎样用你要自己斟酌。姑祖母能替你收拾残局,不能替你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