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孙儿谨记。”
长乐公主直起腰,拍了拍手。
“好了!说这么多话口渴了。上菜!把本宫的长寿面端上来!”
御膳房早就准备好了。
八仙桌一张接一张摆进偏殿,冷盘热菜流水价端上来。
最中间的桌上摆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是御厨手工拉的,一根面盘成一碗,细如发丝,盘在青花大碗里,浇了鸡丝火腿汤,撒了葱花虾仁,热气腾腾。
长乐公主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筷子。
所有人都等着她夹第一口。
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撮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点。”
旁边的御厨吓得腿都软了。
“不过比我娘做的好吃,我娘做的长寿面,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满殿哄笑,紧张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长乐公主又夹了一筷子,嚼了。
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青花大碗放下的时候,手忽然晃了一下。碗底磕在桌上,汤洒出来几滴,溅在寿袍上。
金线绣的祥云被汤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长安抬头看她。
“公主奶奶?”
长乐公主没有回答,筷子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靠,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又是假死,刘策笑着摇了摇头,说姑祖母这玩笑开一次就够了,别吓唬人。
没反应。
柳轻眉站起来,快步走到长乐公主身边。握了握老人的手,手还是热的。但脉搏已经不跳了。脸上的皱纹还舒展着,嘴角还翘着,像睡着了一样。
“姐姐?”
还是没反应。
柳轻眉的手指头开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回过头,看着满殿还笑着的宾客,看着那些端着酒杯的宗室子弟,看着李晨,看着刘策,看着长安。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传太医。”
太医院院使王济川是从宴席上被拽起来的。
扑到长乐公主面前的时候官帽跑掉了都没顾上捡,把脉的手按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按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换了个位置再按,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公主——公主薨了。”
偏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端着酒杯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吏部尚书周廷辅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也忘了捡。左都御史陈纲站起来,站到一半腿软了又坐回去。
刘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像瓷器一样碎开。没哭。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到长乐公主面前,蹲下来,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手还是热的。
寿宴的菜还冒着热气,长寿面剩了半碗,汤面上浮着葱花。筷子掉在地上,其中一根滚到了苏辙脚边,苏辙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头碰到筷子的时候在发抖。
长乐公主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这回是真的没气了。
偏殿里忽然有人哭出了声,是长安。六岁的孩子扑到长乐公主身上,两只小手抓着寿袍的前襟,拼命摇。摇一下喊一声公主奶奶,摇两下喊两声。
“公主奶奶!你起来!你还没骂完他们呢!”
“你说你要再活二十年的!你说要看着我种树的!”
“你起来啊——”
柳轻眉把长安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眼泪滴在长安手背上,长安哭得更凶了。
长乐公主的左手还揣在袖子里。袖子鼓鼓的,里面装着慧观法师绣的素绢,装着李晨送的槐树籽,装着那份唐王写的“带兵进京”的假信。
三样东西。
一件是佛心。一件是生机。一件是最后的震慑。
三炷香之前她还坐在棺材里,指着刘崇德的鼻子骂你们配姓刘吗。
三炷香之后她就靠在太师椅上,嘴角翘着,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殿外的风忽然灌进来,红烛的火苗齐刷刷往一边倒,像在送什么人上路。
李晨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进京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在宗庙偏殿见了他一面。那一面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位老太太笑起来声音很响,拍桌子的时候茶杯盖都会跳起来,说出来的话比刀还利。
如今,刀入鞘了。
柳轻眉把长安交给柳轻颜,走到偏殿门口,对着满广场的禁卫军和老树老兵,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和宗室子弟,一字一顿。
“长乐公主刘氏,于大炎历五百三十六年正月十四,薨于宗庙偏殿,享年八十。”
停了一拍,声音拔高了。
“鸣钟。”
丧钟敲响的时候,刘策还跪在长乐公主面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在剧烈抖动。没有声音,但脊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不是昨晚的四十九响假钟,是真正的丧钟。
一响一响,撞在所有人心上。
那些方才还在灵堂上拔刀逼宫的宗室将校,铁链锁着手脚跪在广场上,听着钟声,看着偏殿的方向。没人敢吭声。
他们忽然明白了长乐公主说的那句话——“大戏才刚开场,后面还有得你哭的。”
这不是戏。
这是命。
长乐公主的命,大炎的命,他们的命。
刘崇德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剧烈抖动。
这一次是真的在哭。蜜蜡佛珠断了,太祖赐的信物没了,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的老太太这次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坐起来骂他了。
刘文渊瘫在金砖上,浑身没有一根骨头是直的。目光空洞,嘴里喃喃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公主,臣知道错了,公主——”
董婉华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方才寿宴开始前沏的,本想等长乐公主吃完面端上去解腻。
茶已经凉了。蹲下来,把茶碗放在太师椅脚边,磕了三个头。眼泪滴在金砖上,和方才洒落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汤,哪个是泪。
李晨站在人群中,看着长安趴在长乐公主身上哭,手抖了一下。
苏辙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长乐公主掉在地上的筷子。
把筷子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眼。
两根普通的竹筷,御膳房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筷子,筷头上还沾着一点面汤。
把这双筷子放在桌上,又拿起自己的筷子,将两双筷子并排摆在一起。他的筷子是新的,没用过的。
长乐公主的筷子是用过的,吃了一辈子饭,骂了一辈子人,临了临了,吃了半碗长寿面。
苏辙对着两双筷子躬了躬身。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五品小官在角落里做什么。
但站在旁边的陈纲看见了。左都御史看着那双并排放着的筷子,明白了什么意思——旧筷子歇了,新筷子接上。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该种树种树。
偏殿外,御膳房的御厨蹲在台阶上。
就是方才被长乐公主说“比我娘做的好吃”的那个御厨。五十多岁了,在宫里做了三十多年饭,伺候过三代皇帝。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手指缝淌下来,滴在围裙上。
“公主,面咸了您说一声就是——下次少放盐——”
说不下去了。
钟声还在响。偏殿里的宴席还在。菜凉了,汤凝了,红烛烧到了尽头,融化的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在案几上凝成一片红色的蜡海。
长乐公主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寿袍金线绣的祥云上,落在袖子里揣着的槐树籽上,落在那张安详的脸上。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会再坐起来骂人了,但那些被她骂过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骂过什么。
刘策跪在地上,好半天才站起来。擦了把脸,转过身,对着满殿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嗓子是哑的,但声音稳住了。
“传旨。长乐公主薨,大行。停朝三日,举国致哀。谥号——”顿了顿,“谥号文正。公主一生刚正,当得起这个谥号。”
没人反对。
文正二字,本朝从未给过女子。
但长乐公主配。就算太祖太宗从地底下爬出来,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晨站在人群中,看着刘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想起那年这个少年天子登基的时候,长乐公主在太和殿侧门站着,对他说了一句话——“策儿太小,你帮帮他。”
从西域到草原,从铁路到盾构机,从白杨镇选举到历代兴亡论。帮到最后,这位老太太用自己的命做局,把宗室逼到了绝路,把天子的权威立了起来。
现在,局破了。
立威的事,该天子自己做了。
转身看向殿外,广场上,一百二十个老树成员还站在那里。手枪已经收起来了,但人没撤。张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刀削过的脸颊在阳光下像一块石头。
李晨轻轻点了点头。
张铁柱也点了点头。
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开枪的那一刻,是等天子能站稳的那一刻。
长安还在哭,柳轻眉蹲在儿子面前,抱着孩子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公主奶奶不是睡着了。她是去给你探路了。看看前面哪里的地好,能种树。”
长安抬起头,泪眼婆娑。
“真的吗?”
“真的,等你也老了,走到那条路上,就会看到公主奶奶在路口等你。她肯定会说——小子,树长多高了?”
长安擦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我要把树长得最高最高,让公主奶奶一抬头就能看见。”
柳轻眉手腕上还系着那个锦囊,手指隔着锦囊摸着胎发。眼珠子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
对着长乐公主的方向,深深行了个礼。不是太后的礼,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谢意。
钟声停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红烛的声响,夹杂着远处哪个角落里压低的啜泣。红烛烧到底了,最后一截灯芯在融化的蜡油里挣扎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