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整整七天。
实验楼二楼那盏电灯几乎没熄过。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杨素素的铜簪在灯下闪,李清晨的炭笔在纸上磨,墨问归的矬刀在铁件上刮。
声音不大,却日夜不停。
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杨素素把最后一片炭精话筒的振动膜装上。铜片薄得像蝉翼,边缘整整齐齐压进黄铜圈里。手上全是炭粉,黑黢黢的,指节处却因为长时间用力泛着白。
“好了。”
她直起腰,声音有点沙。
“话筒、听筒、电池组、导线。全部装完,可以试了。”
墨问归从墙角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已经在那个位置蹲了大半夜,给话筒外壳攻丝。
“线接哪儿?”
“东边。从实验楼到图书馆,昨天陈默带人拉了一条双绞线。一共三百二十步。中间没有接头。”杨素素说。
“三百二十步。不短了。”墨问归搓了搓手。
“要是能通,就是真千里耳。要是通不了,我墨问归今晚不吃饭。”
李晨到的时候,李清晨正趴在长桌上,对着一组炭粉试样一个个看。眼睛红通通的,像两盏熬尽了油的小灯。
“试了没有?”李晨问。
“还没。等你呢。”李清晨撑起身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爹,你来说第一句话。”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是唐国第一部电话。第一句话,得是王爷来说。”墨问归说。
杨素素已经把两个木匣子摆好了。一个在长桌这头,一个在窗边。中间连着双绞线,铜丝缠得严严实实。两个木匣子比拳头大些,上面各突出一小截黄铜管子。
“这头是话筒,你对着铜管说话。”杨素素指着长桌上的木匣子,“听筒在旁边。但这次不用听。听筒在图书馆那边。陈默和阮秋在那边守着。”
“那边怎么知道我在说话?”
“我们先定好的。王爷,你说第一句。那边的人听见了,会让阮秋跑回来报信。如果三句话以内阮秋回来了,就说明通了。如果一炷香还不见人,就是没通。”
“多远?”
“三百二十步。来回正常走路,不到两百息。”
“我要是说话,那边听不见呢?”
“那就改线。查接口。反正今天必须通。”
杨素素的语气硬得很。眼里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李晨走到话筒前,低头看了看那个黄铜管口。
管口不大,能容下半边脸。里面能看见那层薄薄的振动膜,像水面一样平。
“苏文呢?”
“苏先生在图书馆。他说要在那边亲耳听。”陈默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王爷,那边全部就位。阮秋守在听筒旁边。苏先生说,如果电话通了,他要把《种树录》的第一句话念给王爷听。”
“他想得美,第一句得听我的。”
李晨笑了,然后弯腰,凑近铜管。
铜管里有点凉。有股新铜的气味,混着炭粉极淡的涩。他停了一下,像在想说什么,旁边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潜龙城。”
李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听得到吗?”
说完,他直起身。
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叫,一声短,一声长。楼下的蚂蚁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潮湿的水泥根慢慢爬。
“太短了。”墨问归低声说,“就几个字,那边会不会没听清?”
“再等等。”杨素素盯着门口。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门口空空的。
只有晨风从竹竿顶上的铜线边吹过,带起极轻的呜咽声。
李清晨的手指攥着炭笔,指节发白。墨问归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杨素素两只手绞在一起,炭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四十息。
五十息。
“不会通。”墨问归的声音闷得厉害,“我就知道,那炭粉电阻太大。铜片压上去,变化太小。信号太弱,三百步外根本听不见。”
“再等。”李晨说。
“王爷——”
“再等。”
六十息。
八十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像有人踩着风跑过来。
陈默冲进门,大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外面。
“听——听见了!”
“你再说一遍。”杨素素一步跨上去。
“听见了!王爷说,这里是潜龙城。听得到吗?一个字都不差!”
陈默的声音在二楼炸开。
“阮秋当场就哭了。苏先生站在那边,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世上真有千里耳。”
墨问归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凳子咯吱一声,像要把这七天七夜全吐出来。
李清晨还攥着笔,但嘴角已经抖了。抖着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桌上那堆炭粉试样里。炭粉被洇湿了一小片,黑亮亮的。
“哭什么。”李晨说。
“没哭。是炭粉迷了眼睛。”李清晨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一擦。袖口上全是黑的。
“迷了眼睛的人,眼泪是黑的,你擦给我看看。”
李清晨抿着嘴,不说话了。
“行了。都别杵着。陈默,你回图书馆去,让苏文对着话筒说话。这边听筒拿起来。我要听他的声音。”李晨说。
陈默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杨素素把听筒从木匣子上取下来。李晨接过去,贴到耳边。
听筒里一片沙沙声。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沙沙声里,突然有极轻的咔嗒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有些远,有些恍惚,像隔着水在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种树的人,不一定能吃到果子,但还是要种。”
是苏文的声音。
听筒震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从铜片和磁铁的缝隙里挤出来,直往耳朵里钻。那声音不如当面说话清楚,有点闷,像把整个人关在一个木匣子里讲话。
但就是苏文,一字一句,都是苏文。
“听见了吗?”杨素素低声问。
“听见了。是苏文。他在那边念《种树录》。”
李晨把听筒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通了。”
墨问归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一抹,黑乎乎的脸上划出两道白印子。
“真通了!三百二十步,真通了!我墨问归这辈子没做过比这更神的东西。什么铁甲船,什么盾构机,都往后排。这玩意儿才叫神。从潜龙城到高昌城,两三百里。要是中间多加几个中继站,是不是也能通?”
“能。”李晨说。
“那到京城呢?几千里呢?”李清晨问。
“只要线铺过去。理论上,多远都能通。线在,声音就在。”
“王爷,这机器叫什么?总不能就叫木匣子。”杨素素说。
“叫电话。以后要是能带着走,就叫手机。”李晨说。
“电话……电话。”墨问归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比千里耳顺口。老百姓能记住。”
“要的就是老百姓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