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听筒放回木匣子上。
“今天这事,暂时不要往外声张。先做三对。一对留实验楼,一对放图书馆,一对放到潜龙城邮政所。让邮差们先学会用。然后培训一批接线的人。等苏文把规划做出来,再往高昌城拉线。”
“接线的人?”陈默问。
“电话不能谁拿起听筒都能接。中间得有总机。要打给谁,先打到总机,报上名号。接线的人把线插过去,就能通。这个叫人工交换机。”
“那得多少人?”李清晨问。
“先一个,就你。邮政所那对先不急。你把接线员的活儿干起来。每天坐在总机跟前,谁要接电话,你给他插线。接错的,你管骂。接得好的,月底有赏。”
“我一个不够。总得有人替换。”李清晨说。
“让阮秋来。她手巧。你带她。以后再从物理科挑两个。轮班。”
“那要不要让苏先生也知道总机的事?”杨素素问。
“他马上就知道。走,去图书馆。让那帮学生也听听。这几天他们没少往实验楼探头探脑。再不说,窗纸都要被捅破了。”
李晨带头下楼。到了楼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从东边泼下来,把实验楼的红砖墙染得发烫。
竹竿顶上那截铜线在风里摇,像也在高兴。
图书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堆学生。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书,都在朝实验楼方向张望。陈默刚从图书馆里出来,被一群人围着问。
“通了没有?”
“真能传声音?”
“苏先生和王爷是不是在搞什么新东西?”
陈默只是点头,嘴唇笑得合不拢。
“让开让开。让王爷过去。”阮秋从人堆里挤出来,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哭过了?”李晨问。
“没哭。”阮秋说,“是沙子迷了眼。”
“你们一个个都让沙子迷了眼。潜龙城今天刮的是什么风?专往人眼睛里吹沙子。”
阮秋憋不住了,扑哧笑出来。一笑,眼泪又淌下来。
“行了。都进来。”李晨朝学生们一挥手,“今天图书馆大阅览室,本王给大家看一样新东西。看完之后,谁要是再说北大学堂只会念死书,自己去操场上跑十圈。”
学生们哄地涌进图书馆。
大阅览室里,苏文站在借阅台旁边,面前放着那部新电话。两个木匣子并排摆着,中间用双绞线连着。听筒和话筒都亮晶晶的,像两个刚出炉的铜疙瘩。
“开始吧。”李晨说。
苏文抬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
“王爷先讲几句。”
“不讲。让机器讲。”
李晨拿起话筒,对着铜管说:“北大学堂的诸位,这里是潜龙城。你们听到的这个声音,不是从人嘴里传出去的,是从电线上跑过来的。”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响起来。有些失真,有些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还有人捂住耳朵,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这是法术吧?”一个学生小声说。
“不是法术,是电。”李晨说。
“电怎么能传人的声音?”
“因为声音变成了电。电跑过线,又变回声音。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嘴。你们的耳朵听到的,是铜线在说话。”
一个胆大的学生走上来,凑近听筒。听筒里正好传来陈默在图书馆另一头对着话筒说话的声音。
“都听见了吗?我在小阅览室。”
那学生猛地跳开,脸色发白。
“真是陈默!小阅览室离这里隔着两道墙!他怎么过来的?”
“他没过来。他还在小阅览室。”苏文说。
“那他的声音……”
“从电话线上过来的。”
学生们的眼睛全亮了。那光芒比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还盛。
阮秋站在角落里,又开始掉眼泪。这次她没擦,就让它流。
墨问归靠在书架上,咧着嘴,露出两排被铁屑磨黄的牙。
杨素素站在李晨身后,手指上的炭粉已经被汗浸成了泥。她看着那两个木匣子,像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苏文,听见了?”李晨问。
“听见了。”苏文说,“比我想的还清楚。王爷,这个东西一旦铺开,大炎的驿站就要换一副筋骨了。军令、政令、商情、家书,全要变。十年之内,天下将无远隔。”
“十年太久,先通高昌城。再通镇北城。然后沿着铁路线,一路铺到京城去。”
“得多少铜?”墨问归忽然问。
“不少,但值得。我们可以先做铁线。铁线便宜,信号衰减小。外面镀一层锌防锈。比铜线成本低很多。”
“铁线也成?”
“成。电话信号和电报不一样。电报要传得远,需要低电阻的铜线。电话信号走的是音频段,衰减虽然大,但铁线的机械强度高,杆距可以拉得更大。先把线铺起来,以后有条件再逐步换铜。”
“我先去查库房。废铁堆里能清出一批可用的,再让炼钢厂改产铁丝。”墨问归说。
“不急。今天先让这些学生听个够,每人可来问一个问题。”
李晨话音刚落,几十只手举了起来,问题五花八门。
“王爷,这电话会不会咬人?”
“不会。电压才几伏。抓在手里跟摸个鸡蛋差不多。”
“王爷,电话线断了怎么办?”
“断一根,接一根。和修路一样。线就是路。”
“王爷,那以后写信的人会不会少了?”
“会少,但电话里说的话,风一吹就没了。写在纸上的字,十年后还能看。信不会死。放心。”
“王爷,电话能打到草原上吗?”
“能。但得先把线拉过去。草原太大,地上的线不好走。以后用无线电。不用线。”
“无线电?就是不用竹竿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先看有线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李晨一个一个答,不急不躁。苏文在旁边记,墨问归在旁边笑,杨素素在旁边补技术细节。
李清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阅览室。走到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那只风筝早就不在了。但风还在。
“爹。”
李晨从馆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我明白你那天说的话了。”李清晨说。
“哪句?”
“没有风筝,就没有今天的铁塔。没有铁塔,就没有未来的卫星。今天的电话,就是从风筝那里来的。它不轻。它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造手机。真正的手机。不用线。带着走。走到哪儿,都能跟你说话。”
“那得先造火箭。火箭能上天。”
“我不怕。”
李晨看着女儿。晨光穿过槐树叶,斑斑驳驳落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你不怕。你从小就什么都不怕。摔破膝盖不怕,炭粉迷眼不怕,连夜画图不怕。但你要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等手机造出来的那天,还有人会写信。别把写信的人忘了。电话再快,也快不过一颗想落笔的心。”
李清晨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南边吹来,把图书馆里的声音送出来。那些学生还在七嘴八舌地问。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李晨闭了闭眼。
这地方,从一根风筝线开始,走到了今天。下一步,要往天上去。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