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槐树底下的影子拉长了。
学生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还蹲在图书馆门口,盯着那个木匣子看,像要从黄铜管口里再听出什么响动来。
苏文坐在旧竹椅上,把玩着电话的话筒。铜管口还带着余温,炭粉的气味沾在指腹上,淡得几乎闻不到。
郭孝从院子外进来,风尘仆仆,袍角沾着灰土,手里卷着几张纸。
“电话通了,奉孝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天山隧道吗?”李晨问。
“听说了,连夜回来的,这比隧道重要。”郭孝坐下,把纸卷搁在膝上,“隧道的事,数据我天天记。分工之后,工人单日进尺比原来快七成。这事成,但电话一通,我脑子里想的东西比隧道还多。”
“想什么?”
“想这电话,能用在军事上。多远?”郭孝问。
“理论上,线到哪里,声音就能到哪里。”李晨说。
“那军令呢?潜龙城到高昌城,快马加急也得一天。有了电话,军令片刻就到。这比什么都值。隧道可以缓,这东西不能缓。”郭孝说。
苏文终于把话筒放下。
“奉孝说得对。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技术。”
“技术怎么了?”
“这东西一旦用出去,知道的人就多了。北大学堂的学生可以学。工匠可以学。再过三年,高昌城、镇北城、楼兰城都会有。这些人又教给别人。过个十年八年,这技术还会是我们独有的吗?”苏文说。
“子瞻,你怕技术被偷?”李晨问。
“对。尤其是我们正在做的电话,还有机床、电弧炉、水泥窑。这些技术如果流出去,我们的优势就小了。”苏文说。
郭孝笑了。
“子瞻,你想多了。”
“怎么说?”
“我问你,一个铁匠,偷了我们的掌心雷,能不能造出来?”郭孝说。
“不能。”
“一个木匠,偷了我们的电话,能不能造出来?”
“也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缺材料。缺手艺。缺的东西太多。”
“不。缺的是脑子。”郭孝说,“他拿到一个掌心雷,拆开,能看见零件。拿到一个电话,拆开,能看见炭粉和铜片。但拆开了,他看见的是铁,是铜,是粉。不是钨钢,不是电磁,不是热力学。这些东西,不是偷一个样品就能学走的。”
李晨点了点头。
“奉孝说的,正是我要说的。”
苏文看看两人,眉头没松。
“王爷的意思,我们不怕技术外流?”苏文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技术不是一件东西。技术是一套系统。我们所有的东西——电弧炉,掌心雷,压缩机,电话——这些只是果实。根在小学堂的课本里,在北大学堂的算学课上,在那些学生日夜算的公式里。别人偷了果实,种下去,发不了芽。因为土壤不对。”
“那土壤什么时候会对?”苏文问。
“土壤要很久。他们得先把小学堂建起来。把中学堂建起来。把大学堂建起来。让学生学算学、学物理、学化学。这些不是三年五年能做完的。等他们做完,我们的树已经长成林子了。”
“可大炎朝里,有人惦记我们。”
“你是说京城那些人?”郭孝问。
“对。尤其是反对《富国论》的那些。他们坐在书房里,成天琢磨怎么对付我们。如果他们也来偷技术呢?”
“他们偷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来不了这里。就算来了,派出最聪明的工匠,蹲在电炉旁边看三天三夜,能看明白吗?他们看见的,是电弧炉在炼钢。不知道电从哪里来,不知道炉衬用什么配方。他们看见的是铁水,不是为什么。”
“王爷,这正是我要说的。”苏文说,“技术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必完全理解,只要知道能造,就能让工匠照着做。哪怕慢一点,也能做出来。到时候我们的优势就小了。”
李晨沉默了一下。
“子瞻,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要讲一件事。”
“王爷请说。”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对于我来讲,对于唐国来讲,都是最好的时代。”
苏文和郭孝同时看向李晨。槐树叶子在头顶轻轻响,像在替他们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苏文问。
“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往前数一百年,往后数一百年,会是什么局面?”
“往前一百年,没有这些东西。往后一百年——”苏文停了一下,“往后一百年,这些技术都会普及。到那时候,你造出了电话,别人也有了。你造出了压缩机,别人也有了。优势会越来越小。人家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这最好的时代怎么讲?”郭孝问。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有一样东西没有。”
“什么没有?”
“封锁。”
苏文愣了。
“没有人封锁我们。”李晨说,“我想造电话,没有人跳出来说,你不许用铜线。我想造压缩机,没有人说,你不许进口铁。没有人设卡子,没有人禁运。没有人限制我们学什么、做什么。这个世界对我们完全敞开。”
“可也没有人帮我们。”
“不需要帮。我只要自己往前走就行了。从来没有一个时代,给一个文明这么大的空间。随便走,随便闯,没有阻挡,没有禁令。只要你有勇气,整个世界都是一块巨大的处女地。”
郭孝不说话了,苏文也不说话,两人都在品这句话。
“对。”郭孝慢慢开口,“没有人封锁。因为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做什么。等他们知道,已经晚了。”
“还有第二样东西。”
“什么?”
“防卫。”
“防卫怎么了?”
“防卫方面,只要武器领先于对手,就能形成有效威慑。我们现在有掌心雷,有火炮,有铁甲船。这些东西拉开了一个时间差。对手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追上来。这个时间差,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那如果对手追上来呢?”苏文问。
“那就再拉开,我们不会停下来。他们追上一个,我们再向前两个。只要一直在动,就永远追不上。这个道理很简单。”
“那第三样东西呢?”郭孝问。
“第三样,就是你说的。”李晨看着郭孝,“技术被偷也不怕,因为别人偷了也搞不明白。”
郭孝笑了一声。
“王爷,我不是说他们永远搞不明白。我是说他们搞明白的代价太大,时间太长。等他们搞明白了,我们已经不是今天的样子了。”
“奉孝,我不是说不用小心,该防的要防。图纸要管,配方要锁,关键的人和材料要看住。但心里的那根弦不能绷得太紧。整天怕人偷,反而什么都不敢干了。”
苏文听了,长长叹了口气。
“王爷这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在高昌城烧水泥。一开始,水泥窖炸了。工人都跑了。谁都说这玩意儿不行。可王爷带着人重新修,修了又炸。到最后成了。现在的水泥路,就是从那时候来的。如果那时候整天担心别人偷了配方,恐怕今天连路都没有。”
“所以,子瞻,不要怕。我们手里有东西,脚下有路。那些偷东西的人,最多偷走一个果。可那棵树,他们是偷不走的。”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苏文说。
“防人的心,不能妨碍向前走的心。”
苏文点了点头。
“那王爷,这最好的时代,下一步准备怎么走?”郭孝问。
“两条腿。一条腿,走出去。一条腿,沉下去。”
“走出去我懂。沉下去是什么意思?”苏文问。
“走出去,就是继续往前。铁路修到葱岭以西。电话线拉过天山。船队开到波斯湾。海外测绘队提前出发。这些都是往外走。”
“沉下去,就是把已经有的东西做透。不是什么都做,是把每一样都做到极致。电话要做到能用,再做到好用,再做到便宜。冰箱要做到老百姓家里。冰棒要做到冬天还能转产。这些不是新东西,但做到位了,比一百个新东西都强。”
“这不像王爷的风格。”郭孝说,“你从来都想大的。”
“大的要靠小的堆出来。没有小的,大的就是空中楼阁。所以我现在不想太远的事情。先把电话线拉起来。先让冰棒厂冬天能转起来。先让图书馆的空调明年夏天能吹冷风。把这些做完,再想下一步。”
苏文点了点头。
“王爷这话,让我心里踏实,《富国论》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财富不是堆出来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我们现在在做的,就是浇水施肥。”
“对。所以不用急。该来的都会来。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郭孝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旧疤。那是当年在草原上留下的。过了很久,才开口。
“王爷,我插一句。”
“你说。”
“现在最大的危险,不在外面。在京城,苏辙在京城顶着。好。但苏辙就一个人。如果哪一天,他被调走,或者被夺权,京城的局面就变了。到时候,这些人不会来偷技术。他们会直接来抢。抢权,抢地,抢钱。他们用的是刀,不是脑子。”
李晨的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苏辙在京城不能出事。”
“对,我一直在想,京城得有人接应苏辙。这阵子我观察了一下,赵秉义可以。但他老了。宋应星太年轻。中间还缺一个人。”郭孝说。
“谁?”
“周秀娥,她在京城管着唐元汇兑。她掌握着钱。在京城里,有钱能办成很多事。哪怕不能明着办,也能暗地里铺路。这个人,用好了,比十个苏辙都管用。”
苏文愣住了。
“奉孝,你是想让周秀娥去京城里活动?”
“不是活动。是坐镇,周夫人看起来不起眼,可她手里管的是唐国的钱。钱就是权力的根。她在京城,就是一根钉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一些人不敢动。”
“可周秀娥一直在京城。”
“她现在是商人。缺一个官面上的身份。如果给她一个职位,比如唐国驻京督办,或者潜龙商行大掌柜,让她有资格直接见宫里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李晨沉吟着。
“奉孝,这事先不要动。等我和子瞻再商量。”
“可以,但不要再拖太久。京城的风向,说变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