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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看了郭孝一眼,又看了看李晨。

“王爷,奉孝说的有道理。不过眼下还是先把《富国论》的课程讲完。书不在多,在人。让这些学生把书读透,比什么都强。”

“对。先做小事。把小事做好,再做大的。”

郭孝站了起来。

“那我先回隧道。那边还有数据要记。”

“你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跟我来。”

三人进了书房。李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木盒不大,漆色发暗,棱角磨得圆润。

打开来,里面是七个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液体。颜色各不同。最清的一瓶,几乎透明。

“这是什么?”郭孝问。

“药。治外伤的。有几样是苏小婉配的,有几样是杨素素从药典里找的。你带在身边,工地上万一伤了,能应急。”李晨说。

“王爷,这不能只有我一人有。”

“所以给你,你管隧道,工人最多。这药你带上,别省着。”

郭孝接过木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慢慢说:

“王爷,有时候我想,这最好的时代,好在有人愿意给一支药。”

李晨笑了笑。

“行了。去吧。隧道不通,就不算真正的好时候。”

郭孝走了。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沉实有力,像那七个小玻璃瓶在他怀里晃出的动静。

苏文坐在书房里,还看着电话的话筒。

“王爷,我想把那句‘最好的时代’写进《种树录》里。”

“怎么写?”

“最好的时代,不是没有危险。是明知道有危险,还敢往前走。”

李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这句好。写进去吧。”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白天在图书馆,那部电话让学生们听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有两个学生,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话筒。一个是陈默。另一个叫阮秋。陈默听了之后,马上跑了出去。阮秋哭了。这两个孩子,可以重点培养。”

“陈默已经在管冰棒厂。电话研发他也在跟。阮秋让李清晨带着。先不急。让他们自己长。”

“对。拔苗助长要不得。尤其是这些孩子。根基要打牢。”

李晨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电灯亮起来,照得书房一片暖黄。

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那些学生还没走,电话的试验还会继续。明天,苏文要讲《富国论》第三讲。

后天,冰棒厂要加产。

大后天,杨素素要做螺杆压缩机样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水从高处流下来,自然、顺畅。

可这水,得有人疏渠。

“子瞻,你觉得,这最好的时代,最缺什么?”

苏文想了想。

“最缺能看懂这时代的人。”

“对。”李晨转身,看着他,“所以北大学堂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做再多东西,没有人接着做,都是白做。金山银山会花光,技术会过时。但有一个人能看懂,他就能带出一百个人。一百个人能带出一万人。所以,学堂的事不能松。你再忙,也要把讲台站好。”

“我知道。”苏文说,“只要能站一天,就站一天。”

“还有,《富国论》的课,要让陈默这样的学生参与进来。不是听,是讲。安排几讲,让学生自己上去讲。讲错了不打紧。他们得学会站上讲台。以后他们要去州县、去工坊、去田间地头讲。这些人,才是唐国的未来。”

苏文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把这个安排下去。先让陈默上去讲一讲分工那一段。他应该能讲好。”

“他讲的时候,你去听。”

“当然。”

天不早了。苏文起身告辞。走之前,又看了一眼电话。那个木匣子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像个刚刚张开眼睛的孩子。

李晨坐回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给周秀娥写信。

写了几行,又停下。窗外有虫声,细密、连绵,像整个夏天在低声说话。

“最好的时代……”李晨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落笔。

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他写了京城的风向,写了苏辙的难处。写了唐元的稳定。最后写了一句:

“你是唐国在京城的根。根在,枝就不怕风。”

写罢,封好。抬头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李长安探进来一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红糖冰棒。竹签上沾着糖水,亮晶晶的。

“爹,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你呢?怎么还不睡?”

“我吃了冰棒,牙凉凉的,睡不着。”李长安走进来,在案前站定,“爹,今天大家都在说电话。”

“你听说了?”

“李海生回来说的。说电话能从潜龙城说到高昌城。是真的吗?”

“真的。”

“那能不能从潜龙城说到京城?”

“能。但得先拉线。线要过很多山,很多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我能对着电话跟太后说话吗?”

李晨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烛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里头有一种安静的盼望,不闹、不抢,只是深深地往远处看。

“能。等线拉到京城,第一个让你跟太后说话。”

李长安用力点头,冰棒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擦,舌头伸得老长。

“爹,你也要在京城装一个电话吗?”

“不,我说的是,等你回京城的时候。”

李长安仰起脸。

“我不回京城了。我要在这里上学堂,学造电话。”

“那以后呢?”

“以后造个能打到京城去的电话,让太后听听潜龙城的风声。”

李晨笑了。

“这话像你说的。好。那你要先把字练好。连字都写不好的人,造不了电话。”

“我明天就抄《种树录》。”

“去吧。吃完冰棒把嘴擦干净,别让你娘看见。”

李长安嘻嘻一笑,转身跑了。脚步声轻快,像在书房外面撒了一串小铃铛。

李晨重新拿起那封给周秀娥的信,在末尾添了一句:

“长安很好。勿念。”

封了信,起身走到窗前。

南边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冰棒厂漂过来的淡淡糖水味。甜丝丝的,混着铁器和炭粉的气味。那气味不纯,却让人安心。

最好的时代,未必是最干净的时代。但一定是最有味道的时代。每一样东西都在生长、在碰撞、在改变。每一条路都在往前延。

李晨站在窗前,想起桃树上那十七颗青果。五年后才到盛果期。那时候,电话线应该已经过了天山。船队也该到了波斯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吹灭了案头的灯。

黑暗中,远处的电话线杆在风里轻轻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线在,声音就在。

不急。一步一步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实验楼前就热闹起来了。

墨问归带着几个工匠,蹲在地上量线。双绞线在地上盘成几大圈,像一条一条熟睡的蛇。他们要把线从实验楼拉出来,分两股。一股往图书馆去,一股往邮政所去。每一段都要固定在竹竿上,竹竿要埋进土里三尺。

杨素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指指点点。图上的线画得笔直,拐角处都标了尺寸。

李清晨抱着一台木匣子,用棉布包着,从实验楼里出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出昨晚又没睡好。可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邮政所那对,爹说今天先不装。先把手动接线板做出来。”

“接线板?”墨问归抬头。

“就是小总机。两个电话打到一块儿,得有人转接。爹说,先做三对电话,随便哪两个都能通。到时候实验楼一个,图书馆一个,邮政所一个。接线员坐中间,谁要接哪儿,就插到哪儿。”

“这个好。这个好。”墨问归搓着手,“那接线板谁来做?”

“我画了图。今天下午给你。”

“行。中午前先把线杆子立起来。线这东西金贵,别糟蹋了。”

“墨师傅,线杆子要埋多深?”一个工匠问。

“土松的地方埋四尺,土实的地方三尺。杆子顶上加瓷瓶。线从瓷瓶上过。不能碰木杆,一碰就漏。”

工匠们应了一声,扛着铁锹散开了。

杨素素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对李清晨说:

“昨晚有人偷偷摸到实验楼后面,把地上那截废线剪走了。我早上去查,少了三尺。”

“什么人?”

“不知道。天太黑,没看清楚。门上锁着,人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没丢别的,只少了三尺废线。”

“三尺废线。他拿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拿去晾衣服。”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线看紧。以后实验楼后面不要放线。所有的线都进库房。库房锁两把锁,你一把,墨师傅一把。”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站在晨风里,谁也没再说话。

三尺废线。不多。可就是这不多的一截,让这个最好的时代,忽然有了一点让人睡不着觉的冷意。

李清晨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青色,又高又远。

“没事,他偷了线,也偷不走电话。”

杨素素嗯了一声。

“去忙吧。今天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子,转身往实验楼走。

晨风吹过,线杆上的旧铜丝还在轻轻晃。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需要睁着眼睡觉的时代。

可人只要睁着眼,天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