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主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但气氛比外面的寒冬更冷。
这是南太平洋惨败后的第一次全球抵抗阵线高级会议。由于远程通讯被“归墟”的全球性干扰严重削弱，各主要文明只能派遣代表亲自前来。此刻坐在桌边的，都是能决定人类命运的面孔：
林薇坐在主位，左侧是龙宫军事委员会的新任主席罗战，这位沉稳的将领接过了东亚联军的指挥棒；右侧是铁骑士团大团长施耐德，他从阿尔卑斯山前线赶回，铠甲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和冰碴。
往下依次是：新伊甸自由殖民地的首席科学官李博士，她瘦了不少，眼袋深重，显然长期超负荷工作；裂谷之子长老恩津吉，这位老人脸上新添了几道代表哀悼的白色纹路；来自北非幸存者联盟的代表卡迪尔，一个精悍的中年人，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握枪的手。
以及……一些新面孔。
“在开始正式议程前，请允许我介绍几位新成员。”林薇起身，“这位是‘太平洋流亡者’代表，前澳海军少将安德森；这位是‘南美雨林守护者’大祭司玛拉；这位是‘乌拉尔工业联盟’总工程师伊万诺夫。”
新成员们点头致意，但表情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首先，通报战损情况。”罗战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低沉，“南太平洋远征行动，直接损失十二艘战舰、两千八百名官兵。间接损失包括：三艘驱逐舰重伤返航，维修需要消耗龙宫三个月的合金产能；为支援远征而抽调各战区资源，导致太行防线失守、北极训练营覆灭、阿尔卑斯山三座城堡陷落。截至目前，全球可控区域相比三个月前，缩减了百分之十八。”
数字冰冷，但每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成千上万的生命和家园。
“所以，我们不仅输了一场战役，还因此输掉了整个战略态势。”安德森少将开口，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澳洲口音，“容我直言，这难道不是指挥失误吗？在情报不全的情况下，投入如此庞大的舰队进行远程奔袭，完全不符合基本的军事原则。”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当时的情报显示，‘深渊之眼’处于休眠期，是攻击的最佳窗口。”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们有可靠证据表明，如果让它完全激活，它能操控整个太平洋的洋流和气候。届时，环太平洋所有幸存者据点都将面临海平面上升、超级风暴、生态崩溃的多重打击。远征不是选项，是必要。”
“必要？”玛拉大祭司说话了，她的声音柔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族人在亚马逊雨林生活了三代，我们见过‘归墟’最可怕的一面。但我们也懂得一个道理：当你面对一头猛兽时，不该去掏它的巢穴，而该设置陷阱，等它出来。远征舰队的行为，就是伸手去掏睡狮的嘴巴。”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施耐德突然开口，声音像钢铁摩擦，“躲在雨林里，祈祷‘归墟’永远找不到你们？我的骑士团在阿尔卑斯山每失去一座城堡，平民就要后撤一百公里。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撤了，背后就是最后的农田和工厂。”
“我们并非无所作为。”玛拉平静回应，“雨林守护者三个月来破坏了十一个小型节点，猎杀了超过五百只衍生物，而且伤亡不到五十人。我们用的是陷阱、毒药、诱导、伏击，祖先传下来的智慧，而不是用钢铁巨舰去撞敌人的核心。”
“那是因为你们的敌人还没有进化出‘钢铁巨人’！”施耐德拍案而起，“知道我们在阿尔卑斯山面对的是什么吗？十二米高，生物装甲外覆盖复合金属层，能用电磁脉冲瘫痪我们的电子设备，能用热能射线熔穿一米厚的混凝土！陷阱？毒药？你在开玩笑吗！”
眼看争吵要升级，林薇敲了敲桌子：“各位，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比较谁的打法更高明。事实是，无论主动进攻还是防御游击，我们都在节节败退。‘归墟’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正在整合全球节点的数据，制造出针对我们每种战术的新型单位。”
她调出全息投影，展示出一组图像：“这是过去一个月全球各战场出现的新单位。除了阿尔卑斯山的‘钢铁巨人’，还有北美平原的‘孢子雷暴云’，它能释放覆盖十平方公里的神经毒素孢子；非洲裂谷的‘熔岩蠕虫’，它能在地幔层移动，引发局部地震和火山活动；以及最新报告，西伯利亚冻土区出现了‘寒冰思维者’，它能通过低温减缓生物代谢，将活人变成保留意识的冰雕。”
每一张图像都触目惊心。会议室陷入沉默。
“我有一个问题。”伊万诺夫终于开口，这位乌拉尔工程师说话慢条斯理，“所有这些新单位，都需要庞大的能量和物质基础。‘归墟’的资源从哪里来？它不可能无中生有。”
“这正是关键。”李博士眼睛一亮，“我们的分析表明，‘归墟’在回收利用旧时代的工业设施。乌拉尔工业区、北美五大湖制造业带、欧洲鲁尔区、亚洲长三角，这些旧时代的工业心脏地带，都出现了超级节点。它在拆解我们的文明遗产，用来制造杀死我们的武器。”
“所以我们应该摧毁这些设施？”卡迪尔第一次发言，“我的部队在北非沙漠里发现了一座旧时代的太阳能电站，已经被‘归墟’改造成了能量节点。如果我们炸掉它，方圆五百公里内的所有据点都会失去电力。”
“这就是困境。”罗战叹了口气，“旧时代的工业遗产是我们的双刃剑。保存它们，可能被‘归墟’利用；摧毁它们，我们自己会失去生存基础。远征舰队选择的是斩首策略，直接攻击核心节点，但代价太沉重了。”
“那么换个思路。”安德森少将身体前倾，“如果我们无法在战场上取胜，是否该考虑……其他生存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海上漂流了两年，见过一些事情。”安德森缓缓说，“南太平洋有些小岛，上面的幸存者与‘归墟’达成了某种……平衡。他们定期献祭一部分人给海洋节点，换来节点的衍生物不攻击他们的渔场和住所。残酷，但有效，那些岛屿上的人还活着，而且活得比我们大多数人好。”
会议室炸开了锅。
“你在提议我们向怪物投降？！”施耐德怒吼。
“不是投降，是务实！”安德森也提高了音量，“看看现实吧！全球人口从灾难前的七十亿降到现在的不到几亿人，而且还在持续减少。按照现在的战损率，五十年后人类就会灭绝。但如果能找到一种共存模式，哪怕屈辱，哪怕要付出代价，至少文明能延续下去！”
“那被献祭的人呢？”玛拉大祭司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就不是人了吗？我的族人宁愿战死，也不会把自己的同胞送给怪物当食物。”
“那是因为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安德森拍桌子，“等雨林被烧光，河流被污染，猎物被杀尽，你们也会面临同样的选择，是全部死，还是一部分人死换取另一部分人生？”
争吵彻底爆发。各方代表开始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罗战试图维持秩序，但没人听他的。施耐德和安德森几乎要动手，被各自的副官拉住。
林薇没有参与争吵。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因为绝望而互相撕咬。她想起周擎元帅最后的叮嘱：“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什么能站在这里说话……而不是躺在外面变成灰。”
但元帅，人心比灰烬更难守啊。
就在这时，恩津吉长老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骨制容器，打开，将里面的粉末撒在会议桌上。粉末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老人。
“这是‘血誓粉’。”恩津吉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说，“我的祖先用它来缔结部落盟约。撒下粉末的人，意味着愿意用自己的血来履行誓言。如果有人背叛盟约，他的血就会像这粉末一样，被大地吸收，被后人遗忘。”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今天，我在这里撒下它。不是要求你们发誓，只是想让你们闻闻这个味道，这是决心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我的族人已经决定，即使裂谷被熔岩吞没，我们也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但如果有人选择另一条路……”
老人顿了顿：“那就请现在离开。不要等盟约破裂时，让彼此手上沾同胞的血。那比死在衍生物口中，更让灵魂痛苦。”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安德森少将脸色变幻，最终，他站起身：“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太平洋流亡者……需要为活着的人负责。我们退出全球抵抗阵线。”
他带着随从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是玛拉大祭司。她站起身，对恩津吉行了一个古老的礼：“雨林守护者不会投降，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参与大规模联合行动的可行性。在确认新的战略方向前，我们暂时退出阵线的军事协调机制。”
她也离开了。
接着是伊万诺夫。这位工程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乌拉尔工业联盟……需要优先保护我们的工厂和工人。在找到抵御‘寒冰思维者’的方法前，我们无法承诺向西线或南线提供支援。”
他也走了。
长桌旁空了三把椅子，像三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施耐德颓然坐下，铠甲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李博士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罗战看着林薇，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阵线……分裂了。”卡迪尔喃喃道。
“还没有。”林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离开的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留下来的人……”
她看向恩津吉，看向施耐德，看向李博士，看向罗战，看向卡迪尔，看向每一个还坐在桌边的人。
“留下来的人，依然相信‘我们’大于‘我’。依然愿意在黑暗中，把后背交给彼此。这已经足够了。”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继续。他们讨论了资源调配、技术共享、情报协作的具体方案，但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人类抵抗运动不再是一个整体。它变成了几股各自为战、偶尔协作的力量。
分裂的种子已经种下。而浇灌它的，是越来越多的鲜血和越来越少的希望。
散会后，林薇独自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龙宫生态穹顶模拟的黄昏景象。人造太阳正在“落下”，给农作物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罗战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那是用培养室种植的少量茶叶泡制的，在物资配给制下属于奢侈品。
“你还好吗？”他问。
林薇接过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我该说还好吗？两千八百人牺牲，全球阵线分裂，防线不断后撤……作为领导者，我该为这一切负责。”
“没有人责怪你。”罗战说，“赵刚是自己选择出航的，那些士兵是自己选择留下的，离开的代表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你只是一个……被推到这个位置的人。”
“但这改变不了结果。”林薇喝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吴锋还在……他会怎么做？”
罗战沉默了一会儿：“吴锋可能会说，你已经做到了能在绝境中做到的最好。他不是神，只是比我们早一步承担了更大的代价。”
林薇没有接话。她看向窗外，在“夕阳”的方向，龙宫岩壁上的某个通风口正缓缓闭合，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火种未熄。”
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悲伤？
她不确定。也许只是风声，也许只是幻觉，也许只是她太累太累，累到开始自己编造慰藉。
“接下来怎么办？”罗战问。
林薇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继续战斗。用更少的资源，打更聪明的仗。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让‘归墟’知道，人类……不会轻易认输。”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背影在长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而窗外，模拟的夜幕降临了。
真正的黑暗，正在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向最后的光明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