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云子留下来,负责后续的入库和安保部署。
仓库里只剩下她和陈默,还有几个士兵。
“陈桑,”南造云子忽然说,“你对那些文物,好像没什么兴趣。”
陈默心里一紧,但表情自然:“我是生意人,对古董不在行。”
“是吗。”南造云子慢慢踱步,“但我听说,你父亲陈怀远先生,是个收藏家。家里有不少好东西。”
她在查他的家庭背景。
“家父确实喜欢收藏。”陈默说,“不过都是些小玩意,跟刚才那些不能比。”
“你从小耳濡目染,应该懂一些吧?”
“略知皮毛。”陈默顿了顿,“少佐对文物也有研究?”
“没有。”南造云子停下脚步,看着他,“但我对人很感兴趣。比如,一个人在看见自己民族的瑰宝被运走时,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话像针,扎进陈默心里。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少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南造云子笑了,“随便聊聊。走吧,去吃饭。下午还要忙。”
两人走出仓库。
阳光很刺眼。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6号仓库。
铁门紧闭,守卫森严。
那些药品,那些电台零件,那些文物,都锁在里面。
而他要做的,是把其中一部分弄出来。
难。
但必须做。
午饭在码头的食堂吃。简单的盒饭,米饭,一点蔬菜,几片肉。
南造云子吃得很快,吃完就去看安保部署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吃。
他在观察。
食堂里有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士兵和码头工人。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应该是海关的。最里面一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文件。
陈默注意到,那个中年男人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
眼神很短暂,但很专注。
是苏联人吗?
还是军统的人?
陈默不确定。
他吃完饭,起身离开。
走出食堂时,那个中年男人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码头边的栈道。
栈道很长,伸进江里。两边停着一些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陈默走到栈道尽头,停下,点了一支烟。
中年男人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
“今天的风很大。”他说,声音很平常。
“是啊。”陈默吐出一口烟。
“听说‘长崎丸’运来的货里,有盘尼西林。”
“有。”
“市面上很缺。”中年男人说,“黑市价格已经翻了三倍。”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面上,一艘小货船驶过,船尾拖着长长的浪花。
“我认识一个买家。”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是?”
“姓周,做药材生意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周记药房,在法租界。”
名片很普通,上面只有名字和地址。
陈默接过,放进西装口袋。
“货在6号仓库,有重兵把守。”他说,“拿不出来。”
“我知道拿不出来。”男人说,“但总有办法。比如……交接的时候,替换几箱。”
陈默心里一震。
替换。
这是个办法。
药品的包装箱都是一样的。如果在入库或者出库的时候,用空箱子或者假药替换几箱真的……
“风险太大。”他说。
“利润也大。”男人看着他,“一箱盘尼西林,黑市价五万大洋。十箱就是五十万。够你在上海买栋洋房了。”
陈默没说话,继续抽烟。
“考虑考虑。”男人说完,转身走了。
陈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码头建筑后面。
然后,他把烟头扔进江里。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他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周记药房。
法租界辣斐德路。
这地址……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默忽然想起来——昨天给苏联人送信的地址,也是辣斐德路。
同一个地址。
这个姓周的,是苏联人的人。
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而且,计划是替换。
陈默把名片收好,转身往回走。
他需要和苏联人再谈谈。
替换的计划,太冒险。但如果有内应配合,也许可行。
而内应,就是他。
回到仓库区时,南造云子正在训话。
十几个士兵站成一排,她拿着文件夹,一条一条布置安保任务。
“……每两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必须核对口令。仓库内外,要有流动哨。监听设备要二十四小时运转……”
陈默站在旁边听。
南造云子布置得很细,几乎没有漏洞。
但她忘了考虑一点——内应。
如果内部有人配合,再严密的安保,也有缝隙。
而陈默,就是那个缝隙。
但他需要时间。
需要计划。
需要……一个完美的剧本。
南造云子训完话,士兵们散开,各就各位。
她走过来。
“陈桑,下午两点,别忘了。”
“不会忘。”
“还有,”她看着他,“刚才你去哪儿了?”
“栈道上抽了支烟。”
“一个人?”
“一个人。”
南造云子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眼睛里的怀疑,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平静的表面下。
随时可能碎裂。
陈默知道。
但他不在乎。
游戏已经到了这一步。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中间选项。
...............
下午两点,山本将军的办公室。
陈默准时敲门进去时,办公室里除了山本,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皮包;另一个是穿军装的年轻军官,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桑,坐。”山本指了指沙发。
陈默坐下。
山本开门见山:“这两百万日元,时间紧,任务重。我找了两个人帮你。这位是松井先生,三菱银行的经理。”他指了指穿西装的男人。
松井微微鞠躬。
“这位是吉田少尉,海军后勤部的。”他又指向年轻军官。
吉田只是点了点头。
“松井负责资金调度,吉田负责物资采购。你负责……整体策划。”山本看着陈默,“三个人合作,三个月内,必须凑够两百万。”
陈默明白了。
山本不放心把这么多钱交给他一个人。派两个人,既是协助,也是监督。
“明白。”他说。
“说说你的计划。”山本点了支烟。
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摊开在桌上。
“我想从三个方面入手。”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药品走私。盘尼西林现在黑市价格是市价的五倍。如果我们能从正规渠道拿到货,再转到黑市……”
“货源呢?”松井问。
“特高课可以查封一批‘违规药品’。”陈默说,“名义上没收,实际上转手。南造少佐已经同意配合。”
山本点头:“可以。”
“第二,外汇黑市。”陈默画第二个圈,“上海的外汇市场很混乱,美元、英镑、法币、军票……汇率每天在变。如果我们能掌握先机,低买高卖……”
“风险太大。”吉田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外汇交易容易暴露,而且需要大量本金。”
“本金我有办法。”陈默说,“陈氏商行可以提供一部分。另外,松井先生的三菱银行,可以提供信贷支持。”
松井想了想:“可以考虑,但需要详细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