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陈默后背全是汗。
那五分钟,比一辈子都长。
他蹲在高桥面前,说完了该说的话,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没回头。
走出反间谍科,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
站在巷子里,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成了。
也没成。
话递到了,但高桥信不信,他不知道。
高桥会不会按他想的去做,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不受他控制了。
陈默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点了根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开始回想刚才那五分钟——
高桥听见“山本要回来”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恐惧。
是愤怒。
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至少,高桥信了。
信山本要回来。
信山本会找他算账。
信山本会灭他的口。
那就够了。
陈默把烟灭了,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高桥那张脸。
肿得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还在。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鬼。
第二天一早,陈默照常起床,照常出门。
楼下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
他冲车里的人点点头,照常去买报纸,照常去上班。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铁盒。
陈默认得这个铁盒——是“毒蜂”给他的那个,紧急联络用的。
他打开盒盖。
里头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两个字——
“收到。”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毒蜂”收到他的消息了。
军统那边,开始放“营救高桥”的风了。
第一步,成了。
他把纸条收进空间,坐在椅子上,开始等。
等第二步,第三步。
等高桥死。
等伊本新一查山本。
等所有的计划,一步步实现。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陈默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小野。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桑,有人送来的。”
陈默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没写字。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
“老地方,老时间。”
陈默心里一紧。
这是他跟组织联络的方式。
组织找他了。
晚上九点,陈默去了那个废弃仓库。
“影子”在等他。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背影。
听见脚步声,“影子”回过头。
“来了。”
陈默点点头。
“影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瘦了。”
陈默苦笑:“最近事儿多。”
“影子”没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组织给你的。”
陈默接过信封,没当场打开。
他看着“影子”,问:“组织怎么说?”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计划批准了。”
陈默心里一松。
但又紧起来。
因为“影子”的表情,不对。
“还有呢?”
“影子”看着他,说:“组织要求你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陈默愣住了。
撤离?
现在?
“影子”继续说:“组织评估过了。你这个计划,风险太高。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组织让你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影子”,问:“往哪儿撤?”
“影子”说:“往北。过了苏州河,有人接应。然后转道去根据地。”
陈默点点头。
“影子”又说:“这是最后的预案。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陈默又点点头。
“影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想走。但这是命令。”
陈默没说话。
“影子”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
陈默忽然叫住他。
“影子”回过头。
陈默问:“秦雪宁知道吗?”
“影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通知她。”
他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组织的那封信收进空间,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秦雪宁。
想起她信里那句话——“你那边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吧”。
看见了。
但她那边呢?
她知道他要撤了吗?
知道他要走了吗?
如果走了,还能再见吗?
陈默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他坐在黑暗中,点了根烟。
组织批准了计划。
但也让他准备撤离。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也觉得,这次太险。
险到可能回不来。
陈默吸了口烟,把烟灰弹掉。
他在想,如果真的撤了,高桥怎么办?
计划怎么办?
那些盯着他的人怎么办?
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撤,死了,一切就白费了。
七年。
七年的潜伏,七年的刀尖上行走,七年的生不如死。
不能白费。
陈默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正往这边看。
陈默盯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在想——
如果这些人知道,他随时可能消失,会是什么表情?
会追吗?
会找吗?
会找到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他们找到。
第二天,陈默开始做准备。
他把空间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枪,刀,毒药,钱,证件,地图,换洗衣服。
都齐了。
他又把家里检查了一遍。
那些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全收进空间。
那些可能被查到的东西,全烧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做这件事。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默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屋里很干净,跟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样。
他知道,如果现在走,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他没走。
因为计划还没完。
高桥还没死。
伊本新一还在查。
他还不能走。
陈默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
街对面,那两辆车还在。
他盯着那两辆车,盯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
脑子里一直在想——
如果明天出事,他跑得掉吗?
如果跑不掉,秦雪宁怎么办?
如果死了,那些相信他的人,会失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秦雪宁。
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为了他自己。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陈默没动。
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裂缝还在,但房子快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