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新一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是十二月十五号的凌晨三点。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睡好了。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太阳穴突突跳,绷到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间干干净净的办公室,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陈默的档案,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十二月八日,目标更改行为模式。疑似察觉被监视。此为一号证据。”
一号证据。他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十二月十五日,目标行为无异常。过于无异常。此为一号证据之补充。”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黑漆漆的,连路灯都灭了。整个特高课本部大楼,大概只有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猎狐狸。他们在林子里守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等到。第四天晚上,父亲说,狐狸不来,我们就去找它。他问,去哪儿找?父亲说,去它家门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他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伯格的声音带着睡意。“伊本君?”
“伯格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伯格的声音清醒了。“什么事?”
“查他的生意。”伊本新一说,“查他所有的生意。合作伙伴,资金流向,物资往来。能查多深查多深。”
“你要动他的商业网?”
“对。”伊本新一说,“他不是喜欢当‘财神’吗?那就让他当不成。”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这需要人手。”
“我调给你。行动课的人,经济课的人,你想要多少给多少。”
“佐藤课长那边——”
“不让他知道。”伊本新一打断他,“至少现在不让他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本新一以为伯格挂了。
“伊本君,”伯格终于开口了,“你确定?”
伊本新一握着话筒,没说话。
“这种手段,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伯格的声音很低,“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
“他不是。”
“如果他是呢?”
伊本新一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瘦削的脸。
“伯格先生,”他说,“你见过狐狸吗?”
伯格愣了一下。“什么?”
“狐狸。”伊本新一说,“最狡猾的狐狸,你设套它不钻,你挖坑它绕开。可它有个毛病——它要吃东西。它要吃,就得从窝里出来。只要它出来,就能看见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盯了半年,它不出来。”伊本新一继续说,“那就逼它出来。断了它的粮,封了它的路,烧了它的窝。看它还出不出来的。”
伯格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边开始发白。
“我明白了。”他说,“天亮就开始。”
电话挂了。伊本新一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灰的,然后泛白,然后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不困了。不是不困,是睡不着的那种清醒。像刀片,越磨越薄,越薄越利。
天亮之后,伯格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第一天,陈默的布庄接到通知,说是有批货涉嫌走私,需要封存调查。布庄的掌柜打电话到特高课,陈默接的。电话里,掌柜的声音慌得不行:“东家,警察局的人来了,说咱们上个月那批布有问题!”
陈默握着话筒,没说话。上个月那批布,手续齐全,海关的章都盖了,能有什么问题?
“让他们查。”他说,“配合。”
“可——”
“配合。”他重复了一遍,“别硬顶。”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修鞋的刘德柱还在老地方蹲着,低着头,一针一线。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伊本新一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很快就会证明。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第二天,米行那边也出事了。卫生署的人来查,说米里有虫,不合格,要停业整顿。掌柜的老钱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东家,咱们的米都是新进的,哪来的虫!”
“我知道。”陈默说,“停就停吧。歇几天。”
“可是——”
“听我的。”
第三天,绸缎庄的供应商打电话来,说要终止合同。第四天,药铺被巡捕房查了三遍。第五天,银行的人上门,说贷款要提前还。
五天。五天之内,他名下四间铺子,两间被封,一间被断供,一间被逼债。速度之快,手段之狠,不像是普通的商业纠纷。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围剿。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修鞋摊。刘德柱今天没来。那个位置空着,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转。他盯着那个空位置,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知道是谁干的。也知道为什么。伊本新一查不到证据,就开始逼他。逼他动,逼他跑,逼他露出马脚。这是猎人的手段——烧了林子,看你往哪儿跑。你跑了,你就是猎物。你不跑,林子没了,你也活不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晚上,他回到陈公馆。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把文件收起来。“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忽然问了一句:“爸,银行那边,又来了?”
陈怀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知道了?”
陈默没说话。
“没什么大事。”陈怀远摆摆手,“就是手头紧了点。过阵子就好了。”
陈默看着父亲,看着老人脸上那些皱纹,看着那双已经不太有神的眼睛。他忽然想告诉父亲,是有人在整他,整陈家,整他陈默。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站起来,上楼去了。
夜里,他又站在窗前。月亮又圆了,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软的,热的。他忽然想起秦雪宁信里那句话:“你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他不骗她。可他骗了很多人。骗了佐藤,骗了山田,骗了伯格,骗了伊本新一。还骗了一个人——他的父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粒毒药。还在。和那缕头发,那张纸条,那台相机在一起。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想,伊本新一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等。等他动,等他跑,等他犯错。可他不会动。不会跑。不会犯错。他只会坐着,坐着,一直坐着。坐到那些人以为他真的是清白的,坐到那些人撤了,坐到那张网自己烂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没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走进大楼,走进办公室,坐下,拿起文件。和每一天一样。十点,山田来串门,小声说:“陈桑,听说你最近生意上不太顺?”
陈默笑了笑:“做生意嘛,有赚有赔。”
山田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人在整你?”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山田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是伊本新一那边打的招呼。他查不到你的把柄,就动你的生意。这种人,真够毒的。”
陈默还是没说话。山田又聊了几句,走了。门关上。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忽然想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笑。伊本新一在逼他。可逼他有什么用?他没钱了,可以再赚。铺子没了,可以再开。只要人还在,那些东西就还在。那些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桌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手很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半年里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