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经济省的一个老熟人,平时没什么来往,突然打电话来,语气客气得过分:“佐藤君,有件事想请教一下。贵课的陈桑,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佐藤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家的布庄被封了,米行被查了,银行那边也在逼他还贷。”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些事,沪上商圈都传开了。大家都在猜,是不是特高课有人在整他。”
佐藤没说话。
“佐藤君,陈桑这几年帮大家赚了不少钱。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交代。”那人笑了笑,语气却一点都不轻松,“您明白我的意思。”
佐藤当然明白。陈默帮特高课上下赚了多少钱,他心里有数。那些钱,不止是进了陈默自己的口袋,也进了很多人的口袋。动了陈默,就是动了那些人的钱袋子。那些人不答应。
挂了电话,佐藤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咚,咚咚。他盯着桌上那盆文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叫伊本新一来一趟。”
伊本新一来的时候,佐藤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课长。”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伊本新一站在门口,腰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佐藤注意到,他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进来,关门。”
伊本新一走进来,把门关上。
佐藤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看着伊本新一。
“陈默的事,是你干的?”
伊本新一没说话。
“布庄,米行,绸缎庄,药铺。”佐藤一项一项数,“五天之内,四间铺子出问题。银行那边也打了招呼,让他提前还贷。伊本君,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是谁干的?”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佐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问你一句话。”佐藤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发火更吓人,“你有证据吗?”
伊本新一沉默。
“有物证吗?”
沉默。
“有人证吗?”
沉默。
“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拿到法庭上,证明他有罪吗?”
还是沉默。
佐藤退后一步,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失望的、无奈的、带着点嘲讽的笑。
“什么都没有。”他说,“你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你动他的生意,逼他露馅。伊本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伊本新一没回答。
“这叫逼供。”佐藤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用外力逼迫嫌疑人就范。这在任何国家的法律里,都是不允许的!”
伊本新一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我的人,我才跟你说这些。”佐藤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耳语,“你要是别人的人,我早把你送回去了。”
伊本新一看着他。
“你知道经济省刚才打电话来说什么?”佐藤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他们说,陈桑这几年帮大家赚了不少钱。他出了事,大家都不好交代。伊本君,你听明白了吗?不是我不让你查,是——有人不让你查。”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开口:“课长,如果他是鬼呢?”
佐藤看着他。
“如果他是鬼,我放了他,这个责任谁来负?”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阳光暗下来。然后他开口:“如果他不是呢?”
伊本新一没说话。
“如果他不是鬼,你逼走了他,这个责任谁来负?”佐藤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伊本新一心里,“陈默帮特高课做了多少事,你知不知道?经济分析,情报研判,物资调配,哪一样离得开他?你把他逼走了,这些事谁来干?你吗?”
伊本新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佐藤走回窗前,背对着他。“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让你讲证据。有证据,你抓人。没证据,你就给我消停点。”
他转过身,看着伊本新一。
“这是命令。”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飘过来,阳光又亮起来。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点点头。“明白了。”
佐藤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说不清。“你不明白。”他说,“你从来都不明白。”
伊本新一抬起头。
佐藤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伊本君,”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用陈默吗?”
伊本新一没说话。
“因为他有用。”佐藤说,“在这个世界上,有用的东西,就是好的。没用的东西,就是坏的。陈默有用。他帮特高课赚钱,帮帝国分析经济情报,帮我们做很多我们自己做不了的事。你说他是鬼。也许你是对的。可就算他是鬼,也是一只有用的鬼。”
他看着伊本新一,目光很深。
“在这个乱世里,有用的鬼,比没用的人,更值钱。”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佐藤,看着这个跟了十几年的上司,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认识过。
“课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他咬我们一口呢?”
佐藤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有一天,他把我们的情报送给重庆,送给延安,送给美国人呢?”伊本新一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时候,他的有用,还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滴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暗下来,久到伊本新一自己都觉得,这一秒太长了。然后佐藤开口了。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
伊本新一愣住了。
佐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伊本君,你是个好警察。可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对错来衡量。”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伊本新一。“去吧。把那些人都撤了。让陈默的生意恢复正常。这是命令。”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看着佐藤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花白头发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信仰。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太阳又出来了。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半年做了很多事。盯梢,调查,分析,施压。可什么都没做成。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猎人最怕的不是打不着狐狸,是打着了,才发现那不是狐狸,是条狗。他盯着窗外那道光,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默,你到底是狐狸,还是狗?”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凉凉的。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久到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风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冷,凛冽,像刀片。他盯着窗外那片夜色,盯着法租界的方向,盯着那个他盯了半年的人住的地方。嘴角那点弧度,早就没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吞掉了。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门关上了。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在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