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陈默正在看文件。
那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物资调配表,上个月的,已经归档了。他本不该再看这种东西——归档就意味着过期,过期就意味着无用。可他还是翻着,一页一页,像在数羊。这半个月,伊本新一那边消停了不少。疲劳战术停了,技术课不来了,连门口那些卖烟卖花修鞋的都不见了。可他知道,那条蛇没走。只是蛰伏起来了。
铃声刺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他接起来,是佐藤的秘书中岛。“陈桑,课长请您过来一趟,有急事。”语气比平时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陈默放下电话,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山田正好从对面走来,看见他就压低声音:“陈桑,出大事了。东京来电话了,大本营直接打来的。”陈默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山田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佐藤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那盆文竹上,照在佐藤紧锁的眉头间。佐藤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
“课长。”
佐藤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佐藤没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东京来电话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大本营要我去汇报经济战的方案。下周三,陆军省,高层会议。”
陈默没说话。
“你跟我一起去。”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大本营。陆军省。高层会议。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汇报,是日本最高层对经济战的一次定调。而他——一个中国人,要被带去参加这个会。
“课长,”他开口了,“我去合适吗?”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你做的方案,你不去,谁去?”
陈默没说话。
“大本营点名要你。”佐藤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听说了你在沪上的事。股市,物资调配,经济分析。有人把报告递上去了。”
陈默愣了一下。“谁递的?”
佐藤摇摇头。“不知道。可那份报告,写得很好。好到——”他顿了顿,“好到大本营以为你是日本人。”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陈默坐在那里,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大本营点名要他去。这意味着他在东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意味着他要在敌人的心脏,站上那个报告席。这意味着——他要演一场更大的戏。
“课长,”他说,“我去。”
佐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怕?”
陈默看着他。“怕什么?”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下周一出发。你准备一下。”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佐藤忽然叫住他。“陈桑。”
他回过头。
佐藤看着他,目光很深。“到了东京,少说话,多听。那里的人,比沪上的难对付。”
陈默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窗前。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他看着那片天,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东京。大本营。陆军省。高层会议。这几个词,像几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得带着它们,走完这一趟。
傍晚,他去了老许的安全屋。老许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沪上的,是东京的。
“坐。”老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老许把地图推过来。“这是东京的地图。大本营在这里,陆军省在这里,你住的军官会所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了红圈的位置,“记住这些地方。万一出事——”他没说下去。
“不会出事。”陈默说。
老许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个红圈,都刻进脑子里。老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组织上让我转告你,”他终于开口了,“到了东京,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那边的人,不会找你。你也不要找他们。”
陈默抬起头。
“你在东京,是孤军。”老许的声音很低,“没有支援,没有后路,没有退路。”
陈默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老许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陈默,你知道这次去东京,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没说话。
“意味着你站在了敌人的心脏。”老许转过身,“意味着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一百倍。意味着——”他顿了顿,“意味着如果你出了事,没人能救你。”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许,我去了八年了。八年里,没有一天不是站在敌人的心脏。”
老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要送你去的那种笑。“活着回来。”他说。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回到陈公馆,已经很晚了。陈福还没睡,在厨房里热着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少爷,喝碗汤?”
陈默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面前。鸡汤,热的,冒着白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他说,“我要出趟差。去东京。”
陈福愣了一下。“去多久?”
“不一定。十天,半个月。”
陈福点点头,没再问。他接过空碗,转身去洗。陈默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佝偻的、花白头发的背影。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回不来了,这个老人会怎样?会等他。一直等。等到那碗汤凉了,等到那盏灯灭了,等到——
他站起来,走出厨房,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月亮又圆了,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要去东京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东京的地图。大本营,陆军省,军官会所。那些红圈,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