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天,陈默请了半天假。
他没跟佐藤说去干什么,佐藤也没问。这三年多,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可那种默契底下,是更深的东西。是信任,是利用,是说不清的复杂。
他先去了商行。老周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快得看不清。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东家,您怎么来了?”
“来交代点事。”陈默走进里屋,老周跟进来,把门关上。
“我要出趟差。去东京。十天半个月。”他看着老周,“这边的事,你盯着。”
老周点点头。“东家放心。”
“还有一件事。”陈默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商行的事,你看着办。能卖就卖,能关就关。账上的钱,分给伙计们。”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东家——”
“听我说完。”陈默打断他,“我写了个东西,在账房第三个抽屉里。到时候拿出来,按上面写的办。”
老周看着他,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默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商行,他上了车。没开回陈公馆,开到了那条僻静的巷子。老许的安全屋。他敲了门,三短两长。门开了,老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来了?”
陈默点点头,走进去。屋里还是那股霉味,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在那张破桌子上。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本假护照,一叠美元,一把手枪,还有那台相机。
“这是给你准备的。”老许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到了东京,万一出事,用这个。”他把假护照推过来,“上面的名字是日本人,叫山本一郎。照片是你,修过的,看着像日本人。”
陈默拿起来,翻了翻。纸张,印章,照片,做得天衣无缝。
“美元呢?”
“到了那边,能用。比日元好使。”
陈默把那些东西收进怀里——不是怀里,是空间。手伸进去,东西就消失了。老许看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他从不问陈默是怎么做到的。有些事,不问最好。
“还有一件事。”老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东京的一个地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火苗舔上来,把那些字一点点吞掉。纸烧完了,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陈默,”老许开口了,声音很低,“到了东京,记住一件事。”
陈默看着他。
“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演戏的。”老许的目光很深,“演好了,回来。演砸了——”他没说下去。
陈默替他说了。“演砸了,就不回来了。”
老许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要送你去的那种笑。“活着回来。”他说。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回到陈公馆,天已经快黑了。陈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少爷,鸡汤炖好了。”
陈默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他说,“我明天走。”
陈福点点头。“知道了,少爷。我给你准备行李。”
“不用。就带几件衣服。”
陈福没说话。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准备的。路上吃。”
陈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和陈福做的一模一样。
“福叔,”他说,“等我回来。”
陈福看着他,笑了。“哎。等你回来。”
陈默站起来,走出厨房,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几颗星星,一眨一眨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写。
“雪宁:我要去东京了。别担心。我会回来的。等我。”
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小董会来取。明天,她就会知道。明天,他就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照着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老许的话——“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演戏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演了八年了。不差这一场。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台下全是人,穿着军装,戴着勋章,盯着他。他站在报告席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翻开第一页,开口了。声音很稳,和每一天一样。
台下那些人,听着。没人说话。他讲完了。台下还是没人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有一个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下了床,走出房间。楼下,陈福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粥,咸菜,还有一碗鸡汤。他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福叔,我走了。”
陈福站在门口,看着他。“少爷,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走出大门。上了车,发动,开出院子。后视镜里,陈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踩下油门,车开得更快了些。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可他知道,他得走。走到东京,演完那场戏,然后回来。回来喝那碗汤,回来见那个人,回来等天亮。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缕头发,那张纸条,那粒毒药,那台相机,还有那本假护照,那叠美元,那把枪。那些东西,和他一起,走过了八年。还要陪他,走过这一趟。
他踩下油门,车开进了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