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省第一会议室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皇居的方向。
陈默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茶杯和文件。那些人坐在桌子两侧,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茶。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军装,肩膀上的军衔从少佐到大将,什么级别都有。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山本将军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佐藤已经坐下了,在右边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冲他点了点头。还有几张生面孔,穿着黑色西装,不是军人。财阀的人。
“陈桑,这边。”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领着他走到报告席上。报告席在会议桌的顶端,正对着所有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麦克风,一杯水。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人。他们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漠。
他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等着。
门开了。所有人站起来。陈默也跟着站起来。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矮胖,戴着眼镜,穿着陆军大将的制服——陆军大臣。另一个瘦高,表情严肃,目光深沉——参谋总长。两人走到会议桌顶端,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所有人坐下。
“开始吧。”陆军大臣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山本将军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经济战是当前重中之重”、“陈桑的报告很有价值”之类的客套话。说完了,他看着陈默。“陈桑,请。”
陈默站起来。走到报告席后面,把麦克风往下调了调。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人。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诸位,今天的报告,主要分三个部分。”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第一部分,日本当前的经济形势分析。第二部分,对华经济战的现状与问题。第三部分,未来的策略建议。”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开始讲。数字,图表,分析,预测。他从通胀率讲到物资储备,从物资储备讲到运输效率,从运输效率讲到财政赤字。他的声音一直很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可那些数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那些人心里。
“去年,日本的通胀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他看着台下,“今年,预计会突破百分之三十。”
有人咳嗽了一声。
“物资储备方面,钢铁、石油、橡胶,三大战略物资的库存都在下降。”他翻了一页,“按照目前的速度,钢铁还能撑一年半,石油还能撑一年,橡胶——”他顿了顿,“还能撑八个月。”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
“运输效率方面,由于美军潜艇的骚扰,从南洋到本土的运输线,损失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他看着台下那些人的脸,“这意味着,每十吨物资,有三吨会沉到海里。”
没人说话。
“财政赤字方面,去年的军费开支已经占到了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今年,预计会达到百分之九十。”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以上,是第一部分。”
他停下来。会议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陆军大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参谋总长看着他,目光很深。山本将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佐藤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继续。”陆军大臣开口了。
陈默翻开第二部分。
“对华经济战方面,目前主要存在三个问题。”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资源掠夺效率低下。第二,占领区经济控制不力。第三——”他顿了顿,“第三,腐败。”
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冷了。
“以沪上为例,去年从占领区运回本土的物资,实际数量只有计划数量的百分之六十。”他看着台下,“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一部分被游击队截获,一部分被贪污,还有一部分——”他停了半秒,“烂在了仓库里。”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陈默看着那些人的反应,心里很清楚。这些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可他要说。必须说。因为这是他的角色——一个不懂政治、只懂经济的技术官僚。一个眼里只有数字、没有立场的“专家”。
他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了,把报告合上,抬起头。
“以上,是我的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军大臣开口了。“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少将,五十来岁,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眼睛却亮得像鹰。
“陈桑,你说石油还能撑一年。请问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陈默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军需省上个月提交的库存报告。数据来源是——”
“军需省的报告?”那人打断他,“军需省的报告,你也信?”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陈默没笑。他看着那个人,目光很平静。
“将军,我的职责是分析数据。数据是真是假,不是我能判断的。”他顿了顿,“如果将军认为军需省的数据不可靠,那我的报告,自然也不可靠。”
那人盯着他,盯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个中将,瘦高,表情严肃。
“陈桑,你说运输线的损失率是百分之三十。这个数据,有没有考虑过最近美军的动向?”
“考虑了。”陈默说,“美军最近加强了对南洋航线的封锁。按照目前的趋势,下个季度的损失率可能会达到百分之三十五。”
“那你有什么建议?”
陈默看着他。“建议有两个。第一,加强护航力量。第二——”他顿了顿,“开辟新的运输线。”
“新的运输线?”
“对。”陈默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比如,通过中国大陆的陆路运输。虽然成本高,但风险低。”
那人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坐下了。
第三个人站起来。是个穿黑西装的,五十来岁,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财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