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将军拿起来,翻了翻。然后递给旁边的人。那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没人说话。
“陈桑,”一个穿西装的人开口了,“你昨晚写的?”
“是。”
那人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用心。”
陈默没说话。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默走出那栋楼,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冷,凛冽,像刀片。佐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
两人上了车。车开出去,驶上那条宽阔的大道。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上,照在那些灰白色的楼房的墙上。陈默看着窗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说了太多话、想了太多事、脑子转了一整天的那种累。
“陈桑。”佐藤开口了。
陈默转过头。
“你知道今天那些人,为什么那么问吗?”
陈默想了想。“他们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底。”陈默说,“看看我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佐藤顿了顿,“他们在试探你的立场。”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很短,短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看着佐藤,脸上没什么表情。“立场?”
“对。”佐藤说,“一个中国人,站在日本人的报告席上,给日本人出谋划策。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为谁说话的。”
陈默没说话。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直没开口吗?”佐藤看着他。
陈默摇摇头。
“因为我要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应付。”佐藤的声音很低,“你应付得很好。好到——”他顿了顿,“好到他们开始相信你了。”
车停在会所门口。两人下了车,走进去。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东京。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着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照着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他们开始相信我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凉凉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写。
“雪宁:报告做完了。那些人问了很多问题。我都回答了。他们开始相信我了。别担心。我很好。”
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会有人来取。明天,她就会知道。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人的脸。山本将军,那几个课长,那几个财阀的代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表情,他们的问题。他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报告席上,台下全是人。那些人看着他,不说话。他开口了,声音很稳。讲完了,台下还是没人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忽然,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三天,山本将军派人来请。
来的是个年轻的参谋,姓中村,二十七八岁,脸白白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像怕吓着谁。“陈桑,山本将军请您过去一趟,有些事想单独聊聊。”
陈默看了看佐藤。佐藤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去吧。”
陈默跟着中村走出会所,上了车。车没往陆军省的方向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陈默看着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楼房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独立的庭院,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种着松树。
“这是哪儿?”陈默问。
中村笑了笑。“山本将军的私宅。”
车停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中村下了车,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穿和服的老妇人站在门口,鞠了一躬。中村领着陈默走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几棵松树,几块石头,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里面。房子是日式的,木结构,纸糊的拉门,榻榻米。中村在门口停下来。
“将军在里面等您。”
陈默脱了鞋,走进去。山本将军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没有戴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在办公室里的深。
“陈桑,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山本将军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过来。陈默接过去,喝了一口。苦,涩,烫。他放下茶杯。
“陈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默摇摇头。
山本将军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的报告,大本营很重视。”
陈默没说话。
“陆军大臣昨天在会上,专门提到了你。”山本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那个中国人,有点意思。”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什么表情。“多谢大臣夸奖。”
山本将军放下茶杯,盯着他。“陈桑,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东京?”
陈默愣了一下。“留在东京?”
“对。”山本将军说,“大本营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陆军省需要你。我可以帮你办手续,把你调过来。待遇比沪上好。职位比沪上高。前途——”他顿了顿,“比沪上光明。”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山本将军,多谢您的好意。可我在沪上还有生意。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家。”
山本将军盯着他,盯了很久。“陈桑,你知道多少人想来东京,来不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
陈默想了想。“将军,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在哪儿都能做生意。可家,只有一个。”
山本将军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说不清的一种东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