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五指深深攥进枕头布料里，指节绷得泛白，枕套被他抓得皱成一团。之前还勉强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哼再也锁不住，细碎的呻吟从唇间溢出来，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呼……”他大口呼气，试图按照周凯教的方法放松躯体，可剧痛袭来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永远快于理智。肩头不住轻抖，新的冷汗源源不断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到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印记。
“就是这里，结节正在慢慢松开。”周凯低声说着，手上力道保持稳定，一边推揉一边观察他的反应，“疼就出声，不用憋着，保持呼吸，别憋气。”
齐思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思绪大半被后腰持续碾磨的痛感占据。胃里也跟着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沉坠感，方才呕吐过后的不适感被腰痛牵动，隐隐翻涌上来。但他此刻顾不上胃部的难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腰背那片撕裂般的酸痛上。
他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生理性的泪水漫出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到鬓边。他不敢大幅度扭动身体，只能任由周凯的手一点点化开紧绷的肌肉。每一次指尖向前推进，都会带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呻吟便断断续续从他喉咙溢出。
“快了，这块硬块已经软了一点。”周凯的声音沉稳，给着他一点盼头，“再坚持一小段，松解开之后，夜里这种持续的绞痛就能缓解不少。”
齐思远紧紧攥着枕头，艰难地跟着指引调整呼吸，一声一声压抑的痛吟散在安静的卧室里。隔壁客房的房门留着缝隙，幸好声音微弱，没有惊扰到正在休息的江瑶。他咬着牙扛下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只盼着这场理疗早点结束，腰上的疼痛能慢慢褪去。
周凯的指尖依旧在齐思远后腰的硬块上缓慢碾推，持续的松解没有中断。随着筋膜一点点被推开，齐思远的反应越来越微弱，不再有大幅度的颤抖，只剩下身体每隔几秒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
低低的哼吟断断续续从他唇间飘出来，声音虚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气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余动作，既没有抬手抗拒，也没有摇头叫停，安安静静侧躺着，只有攥着枕头的手还维持着紧绷的状态。
周凯一边持续推揉，一边留心观察他的状态，心里不由得一紧。看他这般模样，周凯甚至都怀疑，这哥们儿怕是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手上动作放得更谨慎，力度微微收着，不敢贸然加重，一边缓慢剥离残存粘连的肌纤维，一边低声唤他：“老齐？能听见吗？”
齐思远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勉强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办法聚焦。
漫长的推揉还在继续，那块死死结块、僵硬如石头的腰背肌肉，在持续不断的手法松解下，一点点变软、舒展，原本高高隆起的结节慢慢平复下去。直到指尖摸上去，不再有坚硬卡顿的阻碍，整块肌肉恢复了该有的柔软弹性，症结才算彻底揉开。
周凯缓缓收回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齐思远的肩膀。
掌心碰到对方肩头的瞬间，齐思远微微动了动，沙哑微弱的声音飘了出来：“我…… 还醒着。”
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剧痛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整个人脱力到近乎麻木。浑身的肌肉依旧泛着酸胀的余痛，后腰那种撕裂般的锐痛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沉重酸软，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攥着枕头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节泛白，掌心留下深深的布纹压痕。
“还好有意识。” 周凯松了口气，伸手把冷敷袋重新调整好位置，继续敷在他拉伤的区域，“总算把这块结节给松开了，再晚一点，筋膜真粘连上，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受折磨。”
齐思远费力地浅浅呼吸，额头上的冷汗还在慢慢往下淌，浸透枕巾。他转动眼珠，看向周凯，嘴唇干涩，费了很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结束…… 了？”
“嗯，结束了。” 周凯收拾着手边的药膏，轻声叮嘱，“接下来尽量保持这个姿势躺着，不要翻身，也不要随便起身。肌肉刚松开，还处于水肿期，一动很容易再次痉挛。我给你涂上外用的镇痛药膏，动作轻，不会疼。”
齐思远轻轻闭起眼睛，疲惫席卷全身，神经在持续的疼痛过后，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胃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不适感，可比起方才后腰那种钻心刺骨的折磨，已经微不足道。
隔壁客房安安静静，江瑶还在休息。齐思远心底悬着的那根弦，此刻才彻底放下。他任由周凯小心地涂抹药膏，意识昏沉，只想好好歇一歇，静静等待身上翻涌的酸胀慢慢褪去。
周凯拧好药膏的盖子，随手放到床头柜，往后坐直身子，长长打了个哈欠，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折腾了大半宿，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下来，他侧头看向齐思远，低声问：“对了，你胃还疼吗？”
齐思远浑身脱力地侧躺着，方才那一轮持续不断的剧痛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精力，腹腔里原本清晰的绞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麻木感，分不清是痛意暂时隐匿，还是感官已经疲惫到难以分辨。他微微摇了摇头，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周凯抬眼扫了一眼桌边早已凉透的粥碗，心里清楚，从傍晚到现在，齐思远几乎什么东西都没能下肚。
就算现在勉强进食，本就脆弱的胃很容易再次受刺激反胃呕吐。一旦再猛地起身干呕，刚刚松解开的腰背肌肉会再度被猛烈拉扯，对现在的他而言，几乎是致命的二次损伤。
他没再多提吃饭这件事，也没有打算另外再搬一张椅子守夜，索性直接掀开被子外侧，挨着齐思远身侧的空位躺了下去，并不介意床上沾染的冷汗与湿气，也不去管齐思远会不会觉得局促。
“我不坐在这里干盯着你了，我也睡会儿。” 周凯调整了个不挤压到齐思远伤处的姿势，声音放得平缓，“你也抓紧睡。这个外用镇痛药膏，每隔三小时要补涂一次。你要是不休息，肌肉缓不过来，等药效退下去，下一波疼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齐思远微微偏过头，余光能看见身旁躺下的周凯。有个人守在身边，心里悬着的不安少了大半。后腰弥漫着一片沉坠酸软，没有了方才那种撕裂般尖锐的痛感，只是稍一动弹，依旧能感受到筋膜被牵拉的预警。胃部那层麻木之下，还藏着隐隐的灼烧感，好在暂时没有翻涌的恶心。
“辛苦你了。” 齐思远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跟我客气什么。” 周凯闭着眼，随口应道，“安心睡，要是夜里疼醒了，直接喊我。千万别自己硬撑着翻身或者起身，一点小动作都可能再次诱发痉挛。”
齐思远轻轻合上眼皮。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声。隔壁客房的江瑶还在休息，房门依旧留着一道细缝。浓重的疲惫席卷上来，齐思远任由意识慢慢沉下去，在残留的酸胀感里，缓缓坠入浅眠。
周凯躺在一旁，保持着警醒，浅睡待命，随时留意身边人的动静。
夜色静谧，凌晨最沉的睡意裹挟着整间卧室，周遭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细碎的风声，以及两人交叠在一起平缓的呼吸声。周凯本就不敢深睡，只是浅浅合着眼闭目休养，连日陪着齐思远奔波操心，身心也积攒了不少疲惫，刚沾睡意没片刻，身侧骤然溢出一声细碎又压抑的闷哼，微弱却格外清晰，瞬间将他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屋内暖光夜灯亮度柔和，刚好能看清齐思远的状态。人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双眼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可眉心死死蹙成一团，原本舒展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绵长又无力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从齿间溢出，透着难以隐忍的酸痛。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瞬间让周凯放松下来，看清他只是睡梦中痛感发作，并非突发急症，紧绷的气息松了大半，索性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刻意冲淡夜里沉闷的氛围：“咋了？第一次跟男的一张床睡，不适应啊？”
这话带着十足的调侃，换做平时，齐思远定然会淡淡怼回去，或是不耐地蹙眉示意他安分。可此刻的齐思远，半梦半醒之间，后腰那种沉坠的酸胀感再次席卷而来，方才药膏压制的痛感缓缓褪去，筋膜放松后新一轮的酸软疲惫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盘踞在腰背每一寸肌肉里，牵扯得整条脊椎都透着钝重的疼。
他半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意识昏沉混沌，被反复不休的疼痛磨得耐心全无，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慵懒与疲惫，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无奈，轻声喃喃：“就没有用上就不疼的药吗？”
这句话说得格外真切，是熬了整夜疼痛、受尽折磨后最直白的期盼。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疑难病症，开过无数镇痛良方，亲手安抚过无数患者的病痛，可轮到自己身上，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煎熬有多磨人。胃里残留着呕吐过后的空落灼烧感，后腰的酸痛此起彼伏，无孔不入，连安稳熟睡都成了奢望。
周凯听着他疲惫又天真的问话，看着他紧锁眉头、强忍不适的模样，心头一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习惯性跟他贫嘴打趣，故意逗他：“有啊，永远不疼的药，你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拿把菜刀？一了百了，彻底不痛了。”
漆黑的夜里，这句玩笑话显得格外直白戏谑，瞬间打破了满室沉闷的痛感氛围。
齐思远闻言，虚弱地掀了掀眼皮，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视线涣散无力，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他气息微弱，带着几分不耐，轻轻吐出三个字：“少胡扯。”
字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透着满身的无力与委屈。
后腰的酸胀越来越清晰，不是昨夜那种撕裂般的锐痛，却胜在绵长持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扎根在筋骨缝隙里，挥之不去。刚松解完毕的肌肉还处于水肿修复期，药效慢慢代谢殆尽，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每一次无意识的躯体微动，都会牵扯到受损的筋膜，带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不敢大幅度翻身，生怕再次诱发肌肉痉挛。可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挪动，后腰依旧传来一阵拉扯的酸麻，让他忍不住又是一声低低的闷哼。
周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彻底认真起来。他侧身看着身旁虚弱憔悴的人，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轻声叹道：“你以为镇痛是万能的？你这是术后腰背劳损叠加急性筋膜痉挛，刚刚把粘连的结节彻底揉开，肌肉纤维全部处于受损充血的状态。现在的酸痛是肌肉自我修复的正常反应，是必经的过程，哪有什么涂上就彻底无痛的神药。”
他放缓语速，耐心跟他解释病理，就像平日里查房安抚病人一般细致：“强效镇痛剂副作用太大，你心脏术后没多久，肠胃又严重受损，不敢给你用。外用药膏只能表层舒缓，没办法彻底根除修复期的酸胀。想要彻底不痛，只能慢慢养，没有半点捷径。”
齐思远静静听着，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清楚周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是顶尖的心外医生，比谁都明白自己身体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