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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战壕的那一刻,时间没有“慢下来”。

相反,它加速了,变得破碎、混乱、失序。

艾琳的脚陷进泥浆时,第一个念头是荒谬的:太深了。无人区的土地被连续几天的雨和数月的炮击变成了粘稠的沼泽。这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贪婪的东西,它抓住每一只靴子,像有生命的怪物试图将人拖入地底。

她拔脚,向前迈步,陷入更深的泥泞。喘息声在耳边炸开——她自己的,还有其他人的。背后传来更多的落地声:扑通、噗嗤、闷响,混杂着压抑的痛呼和咒骂。

“散开!散开!”布洛上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嘶哑变形,像破风箱在拉。但命令在现实中撞得粉碎。

散兵线?不存在。

士兵们像受惊的牲畜一样挤在一起。前方是未知的烟雾和死亡,身后是刚刚离开、此刻却显得无比安全的战壕,本能驱使着他们向最近的同伴靠拢,寻求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艾琳的前后左右都是人,肩膀撞着肩膀,步枪互相磕碰。她甚至能闻到旁边勒布朗呼出的、带着烟草和恐惧的酸味。

“他妈的别挤!”勒布朗吼了一声,试图推开一个撞到他身上的新兵。那新兵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向前挪动脚步,像梦游者。

艾琳强迫自己抬头,望向目标。德军阵地在约三百米外,但现在,隔着弥漫的硝烟、密布的弹坑、残留的铁丝网,以及这吞噬一切的泥泞,三百米看起来像三公里。

她开始跑。或者说,试图跑。每一步都像在与大地拔河。抬起脚,泥浆发出贪婪的吮吸声;落下脚,陷入更深处,泥水立刻灌满靴子,冰冷粘腻。跑出二十米后,肺部就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刺痛喉咙。

最初的几十米是寂静的。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装备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依旧持续的、但已开始延伸的炮声。这寂静比炮击更可怕。它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断裂的瞬间。

断裂来得很快。

声音先到——一种尖锐的、高速撕裂布匹般的啸叫,从德军阵地方向传来。

接着是火光。不是炮口焰,而是更密集、更持续的一条条火舌,在烟雾中闪烁,像恶魔眨动的眼睛。

机枪。

第一轮扫射从右前方扫来。子弹钻入泥地的声音噗噗作响,像雨点,但更致命。艾琳左侧几米外,一个士兵——她不认识,可能是其他排的——身体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向前扑倒,脸砸进泥浆,再也没有起来。血从他后背的弹孔涌出,在灰褐色的泥地上迅速晕开一团暗红。

没有惨叫。可能子弹击中了肺部,或者他根本来不及叫。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开始扭曲。

“找掩护!弹坑!”布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也更急迫。

但弹坑在哪里?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像小型池塘,小的只够蹲下一人。有些积满了锈红色的水,有些底部是粘滑的淤泥。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扑向最近的凹陷处。

艾琳拖着卡娜,冲向左侧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弹坑。她们几乎是滑进去的,泥浆没到小腿。坑里已经有两个士兵,蜷缩着,脸色惨白。勒布朗拉着让诺跟着跳了进来,溅起一片泥水。拉斐尔半拖半拽着马塞尔也滑了进来,马塞尔背上的石块袋子撞在坑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琳从坑沿探出头。看见一个新兵站在离弹坑十几米外的空地上,一动不动。他端着步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德军阵地的方向,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溅起泥点。

“过来!”艾琳喊道,声音被枪声压得微弱。

新兵没反应。他可能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身体拒绝执行命令。极度的恐惧冻结了他。

“该死!”勒布朗骂了一句,就要爬出去拉他。

但已经晚了。

又一串机枪子弹扫过。这次是从左前方来的交叉火力。新兵的身体像触电般抖动起来。艾琳看见他的左肩爆开一团血雾,军装碎片和血肉一起飞溅。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右腿膝盖处炸开,整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他无声地倒下,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他的嘴在动,可能想喊妈妈,或者只是痛得抽气。血从他身上多处涌出,迅速染红周围的泥浆。

艾琳感到卡娜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她没有感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感。

勒布朗僵在坑边,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盯着抽搐的身体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回头,不再看。

“别看了!”布洛的声音从附近另一个弹坑传来,冷酷得像钢铁,“继续前进!停下来的就是靶子!前进!”

前进。向哪里前进?机枪火力像镰刀一样来回扫荡无人区,子弹打在泥地上噗噗作响,打在残留的木桩上当当作响,打在人体上则是沉闷的噗嗤声和短暂的惨叫。

但命令就是命令。停顿意味着死亡,前进也意味着死亡,但前进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冲进德军战壕,在近战中存活。

“走!”艾琳对坑里的人说。她先爬出弹坑,泥浆从身上哗啦啦流下。卡娜跟着爬出来,动作笨拙但迅速。勒布朗和拉斐尔也出来了,拉斐尔用力把马塞尔拽了上来。马塞尔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的手紧紧抓着石块袋子的肩带,指节发白。

他们再次开始向前挪动。这次不再是跑,而是半弯着腰,在泥泞中跋涉,从一个弹坑冲向另一个弹坑,利用每一个凹陷、每一具尸体、每一段隆起的土坎作为掩护。

场面彻底失去了“进攻”的庄严感。这是一场狼狈的、泥泞的、充满屎尿和血腥味的挣扎。士兵们像在暴风雨中爬行的虫子,暴露在致命的火力下,唯一的念头是:到下一个坑,再多活几秒。

艾琳看见一个工兵试图剪开一段未被完全摧毁的铁丝网。他趴在地上,巨大的铁钳咬合着生锈的铁丝。子弹在他身边溅起泥浆,但他不为所动,专注得可怕。终于,铁丝断开,他向身后挥手。

“缺口!从这里过!”

士兵们涌向那个缺口。又是拥挤,推搡。一个士兵被绊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在他身上。他惨叫起来,但叫声被更多的脚步声和枪声淹没。

“掩护工兵!”艾琳对卡娜和勒布朗喊道。她们三人蹲在一个浅坑里,向德军机枪大致的方向射击。不求命中——距离太远,烟雾太浓,机枪火力点隐蔽得很好——只求压制,让对手稍微低头几秒钟。

拉斐尔拖着马塞尔通过了缺口。马塞尔过铁丝网时,石块袋子被挂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袋子,动作慢得让人心急。拉斐尔低声咒骂一句,掏出刺刀,一刀割断了挂住的带子。袋子掉在地上,马塞尔想去捡,被拉斐尔强行拽走。

“不要了!快走!”

他们刚离开,那个剪开缺口的工兵就被子弹击中头部。他向后仰倒,铁钳从手中滑落。没有人停下来为他悲伤。后面的士兵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

恐惧被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求生欲取代。士兵们开始自发地形成一些微小的、未经演练的配合。

艾琳看到一个爆破手在同伴的掩护下,试图接近一个疑似机枪堡的混凝土隆起。他爬得很慢,怀里抱着炸药包。在离目标还有三十米时,他被发现,机枪调转方向扫向他所在的区域。另一个步枪手——艾琳认出是二排的一个老兵——突然站起身,向机枪堡连续射击,吸引了火力。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但他站着,直到打空弹仓,才滚进一个弹坑。爆破手趁机又前进了十米。

这种配合粗糙、危险、完全靠本能和瞬间的判断,但它发生了。在绝对的混乱中,一点点的秩序在顽强地滋生。

艾琳的小组也形成了自己的节奏。勒布朗在前探路,选择相对好走的路线;艾琳和卡娜在侧翼,警惕可能的火力点;拉斐尔照看着马塞尔,确保他不掉队或做出疯狂举动;而马塞尔,尽管精神恍惚,却意外地跟得很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艾琳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他们经过一具半埋在泥里的尸体。尸体穿着法军军装,已经肿胀腐烂,脸被老鼠啃食过,露出森森白骨。一只手臂伸出泥浆,手指弯曲,像在抓取什么。没有人多看它一眼。这样的景象在无人区太多了,多到失去了冲击力,变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弹坑!大的!”勒布朗指着前方喊道。

那是一个巨大的弹坑,直径至少有十五米,边缘被反复爆炸炸得支离破碎。坑底积着混浊的水,水面上漂着油污和说不清的碎屑。但坑够深,能提供相对安全的喘息。

艾琳他们连滚带爬地滑进坑里。泥水瞬间淹到大腿,冰冷刺骨。坑里已经有七八个其他部队的士兵,挤在一起,浑身泥浆,钢盔歪斜,每个人都张大嘴喘着气,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空洞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坑外持续不断的枪声、偶尔的爆炸声。

艾琳背靠着坑壁,让卡娜蹲在她身边。她检查了一下步枪,枪管和枪机里都进了泥,但暂时还能用。她从腰间弹包里掏出几子弹,压进弹仓里。

勒布朗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嘴里低声咒骂着泥浆。拉斐尔摘下钢盔,用手抹了一把脸,结果只是把泥抹得更匀。马塞尔蹲在水边,盯着浑浊的水面,仿佛能在里面看到什么启示。

一个靠在对面坑壁的士兵,年纪较大,胡子花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们走了多远?”

没人回答。距离感已经完全混乱。

“一百米?”让诺猜测,声音在颤抖,“也许一百五十米?”

艾琳抬头看向坑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们来的方向——法军战壕在硝烟中隐约可见,看起来无比遥远。而德军阵地……她小心地探出头,快速瞥了一眼。

烟雾比刚才淡了一些。能看见德军战壕的轮廓了。

而这一看,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战壕基本完好。

是的,胸墙有些地方被炸塌了,铁丝网大片被毁,地表工事看起来一片狼藉。但战壕本身——那道深深的、保护着守卫者的沟壑——依然在那里。她能看见射击孔,看见潜望镜的反光,看见偶尔探出的钢盔。

最致命的是,机枪火力丝毫没有减弱。不同位置的机枪在交叉射击,火舌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炮弹准备没有摧毁它们,至少没有全部摧毁。那些机枪堡显然经过了特别加固,可能深入地下,有混凝土顶盖。

“他妈的……”勒布朗也看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沉的、疲惫的绝望,“根本没炸掉。”

那个花白胡子的士兵苦笑起来,笑声干涩难听:“炸掉?小伙子,你以为炮弹能炸掉什么?能炸掉土地,炸掉铁丝网,炸掉一些倒霉鬼。但炸不掉地下的工事,炸不掉决心,更炸不掉他妈的战争。”

坑里一片死寂。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隐隐感觉到但不愿承认的事实: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炮击,大部分威力浪费在了空地上。德军躲在地下,等着炮击延伸,然后爬出来,架起机枪,等待法国人冲锋。

而现在,法国人来了。像靶子一样,在泥泞中挣扎前进。

“我们……我们还要冲吗?”让诺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命令是攻占第一道战壕。”花白胡子士兵说,眼神空洞,“所以,是的,我们还要冲。从这里到那里……”他指着德军阵地,“大概还有一百五十米。在机枪火力下,在泥泞里,冲一百五十米。”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艾琳看向自己小组的人。卡娜的脸被泥浆和汗水糊住,只有眼睛还清澈,里面满是恐惧,但也有一丝顽固的、不肯熄灭的东西。勒布朗咬着牙,下颌肌肉绷紧,他在愤怒,愤怒是此刻还能感觉到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情绪。拉斐尔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马塞尔还在看水面,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块石头——是从他袋子里拿的?还是随身带的?——开始用手指摩挲。

还有其他人。坑里这十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脏污,每个人都害怕。他们来自法国各地:巴黎、马赛、里昂、南特……战前是工人、农民、学生、店员。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这个积水的弹坑里,等待下一个送死的命令。

艾琳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我要把他们尽可能多地带回去。

这个念头不是作为“班长”的责任感,不是军人的荣誉感,甚至不是对生命的普遍珍惜。它更原始,更具体。这些人是她的“小组”,是和她一起在泥浆里打滚、一起挨饿受冻、一起偷鸡、一起照顾小猫埃托瓦勒的人。他们不是“法兰西的战士”,他们是勒布朗、卡娜、拉斐尔、马塞尔、让诺……他们是有名字的、具体的人。

而她要带他们回去。回到战壕,回到后方,回到有面包和温暖的世界。哪怕只多带回去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几乎被炮火和恐惧震碎的意识中。它带来了疼痛,但也带来了某种诡异的清醒和力量。麻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是哨声。尖锐、急促、持续的哨声,沿着整条战线响起。

同时,通讯兵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在弹坑间跳跃前进,一边跑一边喊:“继续进攻!信号!继续进攻!占领第一道战壕!为了法兰西!”

为了法兰西。为了那面他们此刻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旗帜。

坑里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花白胡子中士第一个站了起来,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流下。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

他爬出弹坑。其他人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着爬出去。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呼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装备摩擦的声音。

艾琳看向她的组员。

勒布朗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握紧步枪,点了点头。

拉斐尔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焦距,平静得可怕。

马塞尔收起石头,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但站稳了。

卡娜看向艾琳,嘴唇动了动。艾琳读出了口型:我跟着你。

艾琳最后检查了一次装备。然后她爬出弹坑,转身,伸手把卡娜拉了上来。

他们再次暴露在开阔地。机枪子弹立刻嗖嗖飞来,打在坑沿,溅起泥土。

前方,德军战壕在硝烟中若隐若现,还有一百多米。一百多米的地狱。

艾琳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向前迈步。

这一次,脚步稍微坚定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要做什么了:带他们回去。尽可能多地,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