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没想到这就找到了安东尼奥。
他本以为还要在圣地亚哥周转数日,甚至做好了线索中断、从头再来的准备。
但他就这样坐在自己面前,在一栋没有炊烟的陌生宅邸深处。
塞缪尔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安东尼奥看出了他的动作,语气平缓地说:“这里只有我。”
塞缪尔没接话,依然自顾自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空间不算大,但采光极好,窗边散落着几支画笔,颜料管随意地堆在窗台上,有些盖子都没拧紧,挤出的颜料已经干涸成硬块。
墙壁旁立着几幅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画架旁的地板上也摊着几张,几乎无处下脚。
环境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凌乱,但比起自己在乌斯怀亚那间出租屋里,靠临摹打发时间的日子,这里至少还有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画上,大部分是抽象的,交叠的线条,模糊的人脸轮廓,圆形与螺旋反复出现。
也有一些更具体的,一扇窗,一条路,一只鸟……
塞缪尔收回视线,在安东尼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卡利姆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奥的回答比记忆中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词都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路才能抵达嘴边。
“上次分别后,卡利姆带我去见了勿忘我先生,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也说了我想见穆列尔。”
“勿忘我先生对我的情况很感兴趣——一个从暴雨中归来的人,他提出想让我留下,配合他做一些研究,但我坚持要先见穆列尔。”
“他没有强留,只是说他和穆列尔不算熟悉,需要时间来确认他的位置,所以我就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
“后来有一天,卡利姆告诉我,穆列尔最近在圣地亚哥活动。”
他抬起头,看向塞缪尔:“然后我就来了。”
塞缪尔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安东尼奥明确表示自己是从暴雨中归来的人,而卡文迪许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一个从暴雨中完好归来的样本主动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只因为对方“坚持要走”就放手?他大可以留下安东尼奥,慢慢研究,反正重塑之手不缺藏人的地方。
莫非安东尼奥身上有某种让卡文迪许认为“不值得强留”的理由。
塞缪尔暂时没有答案。
“然后呢?我听说你和那个被称为‘心理医生’的人接触过,这座宅子也和他有关,你找到蜂鸟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内的画:“还有这些画——是怎么回事?”
安东尼奥听到“蜂鸟”两个字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膝头,停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对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恍然,“我是来找穆列尔的。”
塞缪尔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追问,安东尼奥却先一步说话了。
“我到圣地亚哥之后,听说穆列尔曾在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出现过,就自己去了一趟,但我没找到他,俱乐部的会员很多,我转了两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倒是有个人注意到了我,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主动走过来,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当时很谨慎,只说我在找人,但他看着我说:‘找人?是啊,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认识的朋友自然是最好的慰藉。’”
塞缪尔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当时就惊住了。”安东尼奥说,“他的语气……他知道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塞缪尔没有打断他,但已经在心里确认,心理医生知道暴雨的存在。
“我当时想,他能一口道出我的来历,说不定也知道穆列尔的下落,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安东尼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塞缪尔等了几秒,替他补上了后半句:“我猜,你并没有见到穆列尔。”
安东尼奥低下头。
“……是啊,我怎么会忘记呢?”
塞缪尔又问:“你见过那个心理医生,他长什么样?”
安东尼奥沉默了一会儿,那种迟缓的空白再次降临。
“……我没印象。”
塞缪尔皱了皱眉,没印象——不是“没看清”,不是“他戴着面具”,而是“没印象”。
“他带你离开俱乐部之后呢?他对你做了什么?”
安东尼奥摇了摇头:“不,他没做什么。他只是说……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陌生。”
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仿佛那双属于自己的手也变得有些陌生。
“这是事实,自从在巴黎苏醒以来,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感觉自己不属于自己,这具身体里有一个我应该待着的位置,但我没坐在那里。”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
“他说不用担心,我的情况他有所见解。他说他曾经在巴黎有一位朋友,和我是类似的情况,只要我愿意配合他就好。”
“怎么配合?”
“只是让我待在这里。”安东尼奥说,“他每周会来一次,对我进行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没有其他限制。”
塞缪尔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异常:“没有限制?你可以自由离开这里?”
安东尼奥想了想,慢吞吞地回答:“……应该吧。”
“应该?”
“我没有尝试过。”安东尼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平淡,“我没有尝试过离开。”
塞缪尔沉默了。
他没有尝试过离开,不是因为被锁住,不是因为有人看守,而是他根本没有产生过“离开”这个念头。
对于一个主动跨越半个地球寻找朋友的人来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潜意识干扰。
“你自己就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问题吗?”塞缪尔问。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问,安东尼奥此刻的状态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迟缓的反应、对自身处境近乎麻木的接受。
安东尼奥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散落在房间各处的画。
“这些就是。”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每天起床,都会觉得自己多了一段记忆,它们像是被放进我的脑子里,然后我也不知道它们原本属于谁。”
“所以你把它们画出来?”
“不然呢?”安东尼奥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不画出来,它们就会留在里面,画出来之后,它们就属于画了。”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安东尼奥,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找到安东尼奥,弄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能借此理解暴雨和迷思海的真相。
但现在他找到了,却发现安东尼奥自己也是一团迷雾。
他站起身。
“我们走吧,带上你想带的东西。你的情况,或许有个专家能解答。”
安东尼奥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握着那支画笔,从脚凳上站起来。
仿佛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离开的过程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宅邸里的人手不多,注意力集中在正门,后院的围墙对他来说构不成障碍。
他带着安东尼奥绕过巡逻,翻过那道他不久前才翻过一次的矮墙,沿着山坡下行,回到了停在山脚路边的车上。
直到坐进拉蒙提供的那辆车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响起,安东尼奥才像是刚从一段漫长的走神中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塞缪尔。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塞缪尔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塞缪尔。”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塞缪尔……我会记住的,不一定能记住很久,但我现在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