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深夜降落在西北戈壁深处一处毫不起眼的军事管制区。没有跑道,只有一片经过伪装的硬化地面。舱门打开,戈壁夜晚的冷风灌进来,远处只有几盏昏黄的指示灯。
清雪和明月被搀扶着走下舷梯,周玄则躺在特制的抗干扰医疗转运舱里,被几名穿着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平稳抬出。秦风走在最前面,对迎上来的一名中校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径直走向基地深处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
建筑内部是数道厚重的合金门和复杂的身份验证。最终,他们进入一部需要瞳孔、指纹和声纹三重验证的电梯。电梯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且下降的速度很快,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零号基地,地下三百米。”电梯门无声滑开时,秦风才沉声开口。
眼前豁然开朗。与其说是基地,不如说是一个建在地下的微型城市。高大的穹顶模拟着自然天光,街道整洁,两侧是各种功能的银灰色建筑,甚至还有小片的绿化带和循环水景。空气清新,温度宜人,完全感觉不到地下的压抑。但随处可见的全副武装巡逻队、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以及墙壁上偶尔闪过的幽蓝色能量纹路,都昭示着这里绝非凡地。
“b7区,医疗中心。c1区,特殊观察单元。”秦风快速分配,“清雪、明月,你们去b7,那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恢复设施。周玄……去c1。”
很快,清雪和明月被送入一间宽敞明亮、设备先进的医疗套房,透过窗户还能看到人工花园。而周玄的转运舱,则在数名神情严肃的白大褂和技术人员簇拥下,推向基地更深处,穿过一道道更加厚重、铭刻着复杂能量回路的密封门,最终进入一个完全由银白色特种合金建造的球形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隔离观察舱,周围环绕着数层不同颜色的能量屏障,嗡嗡作响。各种粗细不一的管线连接在舱体上,闪烁着各色指示灯。数十块屏幕悬挂在四周墙壁上,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生理数据、能量谱图和三维模型。这里是零号基地防护等级最高、也最神秘的“静默之间”。
“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不,是极其矛盾。体温17摄氏度,局部表皮温度接近绝对零度?这怎么可能!细胞代谢速率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三,但线粒体活性读数却间歇性爆表?见鬼了,这仪器坏了吧?”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盯着屏幕,忍不住低声惊呼。
“安静。”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也掩不住知性气质的女人。她是基地首席科研官,林语。她走到主控台前,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自相矛盾的数据流,又看向观察舱内那个被厚厚能量隔膜包裹的身影。
周玄静静地躺在舱内,体表那层焦黑硬壳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不再是之前缓慢的龟裂,而是一片片、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剥落。脱落处,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种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石般冷光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也看不到任何毛孔或毛发。偶尔,在剥落的瞬间,会有几点苍白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火星迸溅出来,在触碰到舱内空气前就悄然湮灭。
“记录,样本代号‘寂火’,体表组织持续蜕变。新生表皮物理性质未知,初步红外及超声波扫描显示密度极高,对常规物理及能量刺激反应迟钝。能量读数脉冲式波动,峰值与谷值相差三个数量级,频谱分析显示存在高度对立的‘湮灭’与‘创生’特征……” 林语一边观察,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口述记录,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科学家面对未知现象时特有的、混合着困惑与兴奋的光芒。
在医疗套房的屏幕上,清雪和明月也看到了这一幕。姐妹俩手紧紧握在一起,心情复杂。看到焦壳剥落,她们心底是有一丝希望的,但那新生皮肤诡异的模样和仪器上各种警告标志,又让她们的心悬在半空。
“姐,周玄他……” 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变好,一定是的。” 清雪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那些黑壳在掉。只是……这个过程,可能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姐妹俩在基地医生的精心治疗和林语特配的、掺入了微量灵石的药物辅助下,外伤和经脉的损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她们自己也清楚,这次根基受损严重,想要恢复到全盛状态,绝非朝夕之功。她们被允许在基地有限的区域内活动,进行复健,也获准使用基地内部一个规模不大、但收藏了许多稀奇古怪资料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有很多涉及古老传说、神秘符号、异常能量现象的书籍和报告,有些甚至是手抄本或拓片。清雪和明月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试图找到与“离火宫”、“墟煞”、“寂灭”相关的只言片语。同时,她们也将记忆中离火宫的所见所闻,特别是那些壁画、符文和胡九娘讲述的秘辛,尽可能地回忆、绘制、记录下来,提供给秦风。
三天后,“渊瞳”小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一间有着良好隔音和反探测措施的会议室召开。
除了秦风、清雪、明月,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雷烈,“山魈”队长,身材精悍,目光如鹰,坐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对清雪明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一个是林语,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气质干练。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和一台平板电脑。
最后一个人隐在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面前放着三台不同型号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出他(她)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这就是“黑鸦”,基地最顶尖的信息分析师,真实身份成谜,连秦风都语焉不详。
“人都齐了。” 秦风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一幅三维世界地图展开,上面有七个地点被高亮标记,并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
“离火宫,已确认激活并摧毁,但能量残响和空间涟漪仍在。” 秦风指向西南某处,“葬兵谷,我们最早发现问题的地方,石阵被部分激活,目前处于GESc封锁监控状态,但能量波动时有反复。”
接着,他的手指划过地图:“昆仑眼,也就是死亡谷地区,一周前一队六人的地质勘探队全部离奇死亡,法医鉴定为短时间内器官急剧衰老,疑似生命能量被抽干。罗布泊,近三个月内发生十七起‘鬼打墙’和仪器失灵事件,最近一次,一支小型科考队失踪四十八小时后在三十公里外被发现,全部失忆。长白山天池,水下监测到不明大型生物热源及异常地热活动。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山脉深处一处峡谷,近期记录到持续的、类似哭泣的低频声波,伴随轻微地震。以及……”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南美洲,亚马逊雨林的深处,一个被标记为“Site-07”的红点上。
“这里,代号‘翡翠墓穴’,根据卫星遥感、地质勘探和历史传说综合判断,是可能性极高的第七个‘锁孔’点。黑鸦,你来说。”
角落里的“黑鸦”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是中性化的电子音:“目标区域,近两周内,通过十七个不同匿名账户,流入总计超过八千万美元的资金,用于购买特种设备、雇佣当地向导和亡命徒、以及……大量购买新鲜血液和某些稀有矿物质。资金源头经过多层洗白,但最终关联到几个已知与幽冥教有染的空壳公司。此外,该区域深层电磁信号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出现三次规律性增强,频谱特征与葬兵谷石阵激活前期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
“他们在准备下一次激活仪式。” 清雪脸色凝重。
“可能性超过八成。” 林语接话,调出另一组图像,是清雪她们回忆绘制的离火宫符文,以及葬兵谷石阵的高清照片对比。“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对比了离火宫的核心符文和葬兵谷石阵的关键节点符号,发现它们都指向一个更古老、更基础的‘源头纹路’。这个纹路……” 她将图片局部放大,那是一个由复杂曲线和节点构成的符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律。
“……与苏清雪女士随身玉佩上的部分纹饰,在拓扑结构和能量映射模型上,有高度相似性。” 林语的目光投向清雪胸前。
清雪下意识地握住“星月珏”。明月也摸了摸怀里的“阴钥碎片”。
“这意味着什么?” 雷烈沉声问。
“意味着,‘钥匙’可能不止一把,或者,真正的‘钥匙’是一个体系,一个概念。星月珏,阴钥碎片,甚至……” 林语看向地图上七个光点,“这些‘锁孔’本身,可能都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幽冥教在试图用他们掌握的部分‘钥匙’或替代品,去‘转动’这些‘锁孔’,打开他们想要打开的‘门’。”
会议室一片寂静。这个推测如果成立,幽冥教所图之大,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我们该怎么做?” 明月轻声问,目光却坚定。
秦风环视众人:“两条腿走路。一,林语和黑鸦继续深入研究符文和能量关联,尝试找出‘钥匙’体系的运作规律,甚至反制方法。二,我们需要对幽冥教的行动做出反应。‘翡翠墓穴’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我们要去南美?” 清雪问。
“我和‘山魈’小队先过去,摸清情况,必要时进行干扰破坏。” 秦风道,“清雪,明月,你们留在这里,继续恢复,同时,尝试唤醒周玄。林语的分析认为,周玄体内那种‘寂灭’之力,对‘锁孔’相关的阴性能量可能存在特殊的克制作用。如果他能在关键时刻……哪怕只是提供一丝干扰,都可能改变战局。”
提到周玄,清雪的心揪紧了。自从进入基地,她每天都会去“静默之间”外的观察廊,隔着厚厚的特种玻璃和能量屏障,看着里面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握着“星月珏”,默默地将自己的思念、鼓励、以及外界发生的一切,化作轻柔的意念,试图传递进去。
她能看到周玄身上焦黑的硬壳越来越少,苍白的皮肤覆盖了大部分躯干,那张熟悉的脸上,也渐渐显露出原本的轮廓,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灰白的星火印记时明时暗。仪器上的数据依旧矛盾而诡异,但某些核心指标,在极其缓慢地、却顽强地回升。
更多时候,周玄毫无反应。但偶尔,观察舱内会发生一些奇异的微小现象:放在舱内用于测试的一杯水,会无缘无故凝结出冰晶;金属支架的某个部位会迅速蒙上一层锈迹;甚至监控画面会突然出现一片雪花,然后又恢复正常。
林语解释说,这可能是周玄无意识散逸出的、极度微弱的“寂灭”场影响了局部现实。每当这时,清雪和明月都能通过“星月珏”和“心印”,隐约感受到一股深沉、混乱、充满焚烧与冰冷交织的痛苦波动。那波动如此强烈,让她们心头发颤。
这天下午,清雪又像往常一样坐在观察廊。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周玄以前在苏家老宅后院练剑时,她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青年眉眼温和,手持木剑,身姿挺拔。
“周玄,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我帮你收了好多桂花,等你醒来,我们做桂花糕吃……” 她低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仿佛能触碰到照片中人的温度。她全身心沉浸在对过往那些平凡却温暖时光的回忆里,握着“星月珏”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隔离观察舱内,周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抽动,而是整个上半身都向上挺起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眉心那点灰白的星火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光芒,虽然隔着层层屏障,依然刺得清雪几乎睁不开眼!
一股清晰无比、却充满了撕裂般痛苦和迷茫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破了所有物理和能量的阻隔,狠狠撞进了清雪的脑海!
“火……好冷……”
“清……雪……”
“别……过来……”
伴随着这断断续续、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凝聚出的意念碎片,清雪“看”到了一个画面:无尽的、苍白色的火焰之海,一个背影决然地、义无反顾地扑向那毁灭的源头,而在跃入的前一瞬,他回过头,深深地、眷恋地望了一眼——那眼神,清雪永远不会认错!
“周玄!” 清雪失声惊呼,眼泪夺眶而出。
意念的连接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中断。观察舱内,周玄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眉心印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微弱的明暗交替。而周围所有的监控仪器,同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代表生命体征的几条曲线先是剧烈地向上飙升,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紧接着又断崖式下跌,跌落到一个比之前更低的水平,然后维持在那里,微弱地起伏着。
林语和值班人员冲了进来,一阵忙乱的检查和数据读取。
“生命指标刚才出现了剧烈峰值!现在虽然跌落,但均值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能量波动频率降低,但峰值强度增加了!这……这像是某种深度刺激后的应激反应,但总体趋势……似乎是良性的?” 一个研究员看着数据,难以置信。
林语没有立刻下结论,她仔细查看了各项数据,又看了看观察舱内似乎毫无变化的周玄,最后将目光投向观察廊里泪流满面、却紧紧盯着舱内、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清雪。
“苏小姐,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林语问。
清雪用力点头,哽咽着却语气坚定:“他听到我了!他回应我了!他很痛苦,但他知道我在!”
林语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叹:“意识层面的直接交互,竟然能穿透‘静默之间’的屏障,并且引发了如此显着的生理变化。不可思议。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秦风的加密通讯接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林语,清雪,明月,立刻到指挥中心。黑鸦截获了最新情报,‘翡翠墓穴’那边的能量波动急剧增强,幽冥教很可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仪式!”
会议紧急召开。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时间比我们预计的提前了太多。” 秦风脸色严峻,“雷烈小队刚刚完成初步渗透,传回消息,对方在目标神庙外围布置了大量警戒和陷阱,核心区域至少有三十名以上的武装人员,以及至少一名能量反应极强的个体,疑似高阶祭司。强攻成功率极低,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导致对方提前或转移仪式。”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清雪站起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果让他们再成功激活一个‘锁孔’,后果不堪设想。周玄他……刚才有反应了,林博士也说他的力量可能克制那些东西。也许……”
“不行。” 秦风断然否决,“周玄的状态极不稳定,而且我们无法预测他是否还能做出反应,更无法控制反应的程度和方向。让他介入战场,风险不可控。你们俩的伤势也未痊愈。”
“那我们呢?” 明月也站起来,握着姐姐的手,“我和姐姐对‘钥匙’的气息最敏感,而且我们有星月珏和阴钥碎片,也许能干扰仪式,或者找到他们的破绽。秦叔叔,让我们去吧,哪怕只是在外围接应,提供信息支援也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秦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看向林语。
林语沉吟片刻,调出一份刚刚计算出的数据模型:“根据清雪、明月提供的离火宫能量交互数据,以及周玄……样本‘寂火’的能量特征分析,我设计了一个理论模型。如果能在仪式核心附近,同时激发星月珏的‘星月之力’和阴钥碎片的‘阴属性能量’,并按照特定频率和相位进行调制,有百分之四十七的可能,对依赖‘阴阳钥匙’共鸣的仪式进程产生区域性干扰,成功率取决于对方仪式的完整度和我们介入的时机。但同样,这会暴露你们,且需要极度接近核心区域,风险极高。”
“有百分之四十七,就值得一试。” 清雪斩钉截铁。
“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多层次的计划。” 秦风终于松口,目光扫过众人,“雷烈的小队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并牵制主力。我和林语,携带干扰装置,尝试从侧翼切入,破坏仪式辅助节点。清雪、明月,你们在‘山魈’队员保护下,潜入到安全距离极限,伺机发动干扰。黑鸦提供全程信息支持和敌方通讯干扰。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干扰仪式,破坏他们的节奏,不是全歼敌人。一旦干扰成功,或者遭遇不可抗力,立即按预定路线撤退,绝不许恋战!”
“是!” 众人齐声应道。
“立刻开始准备。六小时后,出发。”
散会后,清雪和明月没有回医疗套房,而是再次来到了“静默之间”外的观察廊。
隔着厚重的玻璃,清雪看着里面那个苍白、安静的身影,轻声道:“周玄,我们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等我们回来,还有很多事,需要和你一起面对。”
明月也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眉心“心印”流转着微弱的银光,传递着无声的祈祷和守护的信念。
观察舱内,周玄静静地躺着,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但在他那新生苍白的、搭在身侧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却又确实地,弯曲了一下。
与此同时,基地中央指挥大厅的主屏幕上,代表着南美洲“翡翠墓穴”的那个猩红光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亮度也越来越高,仿佛一颗即将爆裂的不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