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医疗中心牙科诊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周晓禾在倒时差。
波士顿飞到南岛国，转了三趟飞机，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凌晨两点。李晨派了辆车去机场接，结果接车的司机老刘回来说，那位周医生下了飞机第一句话不是“酒店在哪”，是“诊室钥匙呢”。
“然后呢？”李晨第二天早上在食堂问老刘。
“然后就把钥匙给她了呗。”
“半夜三点去诊室干什么？”
“说要看病例，那份临床数据——您的牙，十七号猴的牙，小鼠切牙的元素分析，她全打出来了，在飞机上做了三十几页笔记。到了诊室又翻出医疗中心过去三年所有牙周病病例，一页一页看。”
李晨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莫嫂从厨房探出头来。
“那个周医生，是周牧之的闺女？”
“是。”
“长得像不像？”
“不太像，周牧之方脸，她圆脸。”
“那脾气呢？”
李晨想了想。
“半夜三点要诊室钥匙，您觉得像不像？”
莫嫂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晓禾在牙科诊室待了整整四天。
第一天翻病例。
第二天拆设备。
第三天拉着九条和彦派来的工程师改装牙科椅的传动系统，现有的牙科手机转速太高，会损伤矿化中的釉质表面，需要把转速从每分钟四十万转降到十五万转，同时扭矩翻倍。
九条家的工程师说做不到，周晓禾拿出一张手绘的齿轮比示意图，说“试试这个”。
试了，做到了。
工程师蹲在牙科椅旁边，擦了把汗。
“周医生，您以前学过机械？”
“没有，开诊所十几年，设备坏了自己修，修多了就会了。”
第四天，周晓禾把诊所改造方案写完了，不是波士顿那间诊所，是希望岛医疗中心牙科诊室的改造方案。她说要先在这里把流程跑通，再搬回波士顿。
“为什么？”秦铮问。
“因为在这里做临床不用跟FdA扯皮，南岛国的规矩我读了，宪法里写了，知识产权属于共同资产，医疗数据公开不设例外。在这里先做三十例，把数据攒够了，回去跟FdA谈。”
“三十例？”
“对。三十例矿化修复，从单颗牙到全口，从简单牙周病到复杂骨缺损。每一例都做完整随访，数据公开。”
秦铮看着周晓禾，忽然笑了。
“你跟你爸一样。”
“哪里一样？”
“先做再说，做完了把数据往桌上一拍，你们看着办。”
周晓禾没笑，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圆脸上被口罩带子勒出的印子。
“不一样，我爸是做了一辈子不说，我是做完了要说，而且说得很大声。”
波士顿那边，风声比数据跑得快。
唐人街烧腊店的老板最先发现不对劲。
周晓禾的诊所关了几天了，门口贴了张纸条：“外出学习，大约一周后恢复门诊。”烧腊店老板拍了张照片发在唐人街的群里，配了一行字：“周医生跑路了？我的牙套还没调完。”
消息传了三天，变成了“周晓禾去南海岛国学新技术了”。
又传了三天，变成了“周晓禾要带一种能让牙齿自己长好的技术回来”。
传到第七天，变成了“波士顿唐人街那个女牙医要去南海小国买什么基因针，一针下去牙齿能重新长出来”。
第八天，美国牙医协会的马萨诸塞州分会开了个紧急会议。
在波士顿后湾区一栋红砖楼的六楼会议室里，二十几个分会的理事围着一张橡木长桌坐下。桌上摆了咖啡壶和三明治，但没人动。
分会主席叫霍华德·格兰特，六十岁出头，做了三十五年牙科种植，手里握着六项种植体表面处理技术的专利。
坐在长桌那一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说话之前习惯用手指敲三下桌面。
“在座各位都听说了？”
“听说了。”坐在左侧的副会长接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牙医，戴无框眼镜，“周晓禾，华裔，波士顿大学牙科学院毕业，唐人街开诊所十二年。最近去了一趟南岛国，据说是去学一项新技术。”
“什么技术？”
“生物矿化牙釉质修复，不用种植体，不用假牙，打一针，自己的牙齿重新长出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有人翻开手机找新闻，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有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像吃了一口变质的金枪鱼。
“消息来源？”霍华德敲了三下桌面。
“《柳叶刀》的论文。还有《自然》同期发表的假说。论文作者是上帝之手实验室，就是去年那个肝癌三联方案的团队。”
“上帝之手，南岛国。”
“对。论文通讯作者叫秦铮，今年十九岁。第一作者叫顾雨，今年二十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十九岁？”霍华德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一群小孩。”
“论文数据不是小孩的水平，小鼠切牙显微硬度莫氏五点八，食蟹猴前磨牙六点一。第一位人体志愿者已经完成治疗，右下第一磨牙，莫氏硬度五点九，牙周袋从四点五毫米缩到一点二毫米，全部数据公开在上帝之手的开源平台上。”
副会长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放在桌上。
“我托人查过了，数据是真的，至少目前没有发现造假。”
霍华德没有看那沓纸。
他在看窗外的后湾区天际线。
秋天了，枫叶开始变红。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项技术进入美国市场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流程，FdA审批至少三到五年。但麦金利参议员已经在国会山推动加速审批了，他的肝癌就是上帝之手治好的。”
“麦金利。该死的麦金利。”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人把笔往桌上一拍。
“他在国会山那次听证会上拿体检报告倒逼FdA，整个华盛顿都看见了。肝癌治愈者的身份就是他的免死金牌。现在又加上一颗牙，他自己嘴里那颗松动的牙，八成也想用这个技术修好。”
“不止麦金利。”副会长翻了一页备忘录，“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主席桑德斯的老婆死于胰腺癌，公开支持麦金利。众议院有三个议员已经私下表示，如果FdA拖延上帝之手的审批，会启动国会调查。”
“调查什么？”
“程序不公。”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在骂FdA的效率，有人在担心市场份额，有人已经在算账，全美每年种植牙市场是四十二亿美元，如果生物矿化修复技术进来，种植体、基台、骨粉、引导膜这一整条产业链全部要洗牌。
“不止四十二亿。”霍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安静下来。
“全球种植牙市场一百二十亿美元。加上牙冠修复、牙周治疗、正畸辅助，加起来超过五百亿美元。还不算骨科。骨骼矿化如果也做成了，髋关节置换、膝关节置换、脊柱融合，整个骨科植入物市场是三千亿美元。”
他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不是一群小孩在小岛上搞科研，是一颗炸弹，导火索已经点着了。”
“那我们怎么办？”
霍华德喝了一口咖啡。
“按规矩办，FdA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按规矩走。临床一期、二期、三期，数据要完整，安全性要充分验证，不良反应要全部上报，随访时间至少要三年，少一步都不行。”
“如果他们走加速通道呢？”
“那就找加速通道的漏洞，加速审批的前提是‘填补未满足的医疗需求’，但牙科不是未满足需求，种植牙的五年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我们现有的技术够好了，不缺一项‘让牙齿重新长出来’的技术。”
“如果FdA不认可这个逻辑呢？”
“那就找国会，牙医协会在国会山有十七位代言人，分布两党，这笔政治献金不是白给的。要让他们明白，如果这项技术不加限制地进入美国，第一个倒闭的不是种植体公司，是社区牙科诊所。”
副会长抬起头。
“社区诊所？”
“对。生物矿化修复只需要一针注射，成本不到种植牙的三分之一，患者不用开刀、不用植骨、不用等骨结合。这么简单的操作，全科牙医都可以做，不需要专科种植医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种植专科的收入会大幅下降。”
“不止，整个牙科生态都会变。患者不再需要六个月的治疗周期，诊所的现金流会崩塌。你靠种植牙撑着诊所的账本，突然有人说不用种了，你怎么办？”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霍华德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橡木桌面上，声音很轻，像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所以，不是我们反对技术进步。是我们需要时间。让市场有时间调整，让医生有时间转型，让规则有时间完善，他们给过我们时间吗？”
他没有用“我们”指代在座的人。
意思是：这是你们的饭碗，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