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后湾区那栋红砖楼的六楼会议室,周晓禾来过不止一次。
以前是来续执照、交会费、听继续教育讲座。
讲座内容十年如一日,种植体表面处理技术的进展、全口重建的咬合设计、如何提高诊所的种植转化率。
听完拿学分,拿完学分回唐人街继续看牙。
今天不一样。
会议室里的橡木长桌还在,咖啡壶还在,三明治还在。
但坐在桌边的人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
马萨诸塞州分会的理事全到了,隔壁几个州的分会也派了人来。霍华德·格兰特坐在长桌那一头,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手指敲桌面的频率比上次快了一倍。
周晓禾站在讲台前面。
秦铮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牙釉质矿化过程的动态模拟图。
顾雨坐在秦铮旁边,嘴里叼着棒棒糖——菠萝味的,今天换了新口味。
“各位同仁,感谢格兰特主席的邀请。”周晓禾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我带来的不是一项技术提案,是三十例临床数据。”
投影仪亮了。
第一张幻灯片:方叔的治疗前后对比。门牙缺失、磨牙松动的术前影像,术后四周矿化完成、牙周袋从五点二毫米缩至零点八毫米的术后影像,旁边附着莫氏硬度检测报告——六点一。
第二张:十九例矿化修复的汇总数据,平均硬度五点九,最高六点二,最低五点七,全部高于牙科氧化锆陶瓷。
第三张:技术原理。秦铮站起来,接过激光笔。
“生物矿化牙釉质修复的核心机制,不是外源植入。是激活人体自身的成釉细胞假基因。这个假基因在人类第七号染色体长臂上沉睡了大约两百万年。我们做的,是把它叫醒。”
秦铮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三维分子模型。
“AAV衣壳搭载釉原蛋白mRNA,脂质体靶向递送效率百分之九十一。mRNA进入成釉细胞后,蛋白折叠半衰期一百三十小时,这是弗兰克教授二十六年的成果。折叠好的釉原蛋白启动矿化,钙磷元素全部来自人体自身的代谢循环,换句话说——”
“牙齿自己长好的。”顾雨在台下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会议室听见。
秦铮把激光笔还给周晓禾。
“技术原理讲完了,下面是临床路径。注射一次,二十分钟。矿化周期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适应症包括牙周病导致的牙槽骨吸收、牙釉质缺损、牙齿松动一度至三度。禁忌症——”
“等一下。”
霍华德举起一只手,不是提问的举手,是打断的举手。
“秦先生,你刚才说假基因沉睡了大约两百万年,两百万年,你确认激活这个假基因没有长期风险?”
“格兰特医生,您说的长期是指多长?”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患者的余生。”
秦铮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霍华德。
“小鼠模型追踪了十八个月,相当于人类约六十年。没有异常增生,没有异位矿化,没有免疫排斥。食蟹猴模型追踪了十二个月,同样零不良反应。”
“十二个月不够。”
“FdA对种植体的审批要求是追踪两年,我们的灵长类数据到明年满两年,届时会提交完整的追踪报告。”
霍华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就算追踪数据没问题,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公平竞争。这项技术的成本只有种植牙的三分之一,操作门槛低到全科牙医都能做。如果它进入美国市场,种植专科医生的生计怎么办?社区诊所的现金流怎么办?整个牙科生态——”
“格兰特医生。”周晓禾打断他。
“您说的是牙科生态,我说的是病人。”
她切到下一张幻灯片。
一个七十多岁的黑人老太太,下颌只剩三颗牙,牙龈萎缩到牙根暴露。照片是在唐人街拍的,背景里能看到烧腊店的红色招牌。
“这位是埃塞尔·约翰逊太太。住在罗克斯伯里,靠社保生活。全口种植的费用是六万美元,medicare不报。她戴了十二年活动义齿,磨得牙龈反复溃烂。去年因为义齿导致的慢性溃疡恶变为口腔癌前病变,如果能早点修复牙齿——”
“周医生,个例不能代表——”
“那我再说一个个例。”
下一张。
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卡车司机,门牙被方向盘弹碎了三颗。种植修复报价两万八千美元,他没有牙科保险,选择不做。
“三个月后因为前牙缺失导致咬合紊乱,颞下颌关节紊乱加重,开始频繁偏头痛。偏头痛影响出车,车队把他辞退了,丢了工作之后——”
“周医生,你的同情心值得尊重,但规则——”
“规则?”
周晓禾把投影仪关了。
会议室里的灯光亮起来,照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盯着周晓禾,嘴唇抿成一条线。
“格兰特医生,您在种植体表面处理领域有六项专利。如果生物矿化修复进入美国,您的专利授权收入会受多大影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霍华德的脸没有变色,做了三十五年种植的人,面部肌肉比种植体上的钛合金还硬。
“这不是专利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程序。FdA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是为了确保安全。你们在南岛国做了十九例,就想跳过临床一期、二期、三期?规矩不是这么破的。”
秦铮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
“格兰特医生,您刚才说的FdA审批流程——临床一期、二期、三期——是针对药物的,我们的技术不是药。”
“是什么?”
“是基因治疗。”
“基因治疗更要严格审批。”
“对,所以我们没有跳过审批。我们在走FdA的基因治疗加速通道,麦金利参议员已经提交了国会质询,要求FdA在九十天内给出初步审查意见。”
霍华德的手指停了。
敲了三下之后停在桌面上,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甲虫。
“麦金利。”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一个肝癌幸存者的个人感激之情,不能替代科学的审慎态度。”
“那三十例临床数据呢?也不能?”
“三十例,不是三百例,更不是三千例。”
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格兰特医生,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请说。”
“如果有一天,您的种植体专利授权到期了,您会不会也要求先做三十例临床,再做三百例,再做三千例,每一例都追踪五年,然后再允许别人的新技术进入市场?”
霍华德没有回答。
周晓禾替秦铮回答了。
“不会,因为等别人做完三千例追踪,您的新专利已经可以又续二十年。”
会议结束后,周晓禾在红砖楼门口站了很久。
秋天的波士顿,枫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秦铮和顾雨站在她旁边,顾雨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棍子叼在嘴里还没扔。
“跟谭某说不明白,回诊所。”周晓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