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崇祯年间,多少寒门学子因为没钱考试,断了仕途。
那些有钱的商人,出钱资助学子,条件就是学子入仕后替他们办事。
官商勾结,把持朝政,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百姓的赋税却越来越重。
如今,永历皇帝一刀砍下去,断了商人的黑手。
他转过身,看着学生们,高声道:
“你们要记住,朝廷的恩德,是大明皇帝、是朝廷给你们的。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报效朝廷,报效皇上。
不要学那些奸商,不要学那些贪官。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
学生们齐声应道:“是!”
山东,济南府,历城县。
历城县学宫,是济南府最大的官学。
学宫占地数十亩,有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射圃、号舍,气势恢宏。
但年久失修,大成殿的屋顶长了草,明伦堂的墙壁裂了缝。
学官们领着微薄的俸禄,无心教学。
学生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偷偷看闲书。
今日,学正召集全体学生,宣读朝廷的助学政策。
学正姓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袍子,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邸报,声音沙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贫寒学子,可申请助学银、路费银、廪膳银。各府县设立助学司,专管此事。冒领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钦此。”
堂下一片哗然。
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学生站起来,声音哽咽:
“王大人,这是真的吗?朝廷真的给银子?”
王学正道:
“真的。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符合条件的,可以去助学司申请。”
那学生跪下,朝北边磕头: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更多的人跪下,磕头如捣蒜。
堂下也有人议论。
一个穿着绸衫的学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朝廷这是收买人心。给那点银子,能干什么?”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你家里有钱,当然不稀罕。你知道我们这些穷学生,为了凑考试的路费,借了多少债?卖了多少地?”
绸衫学生不说话了,低下头,满脸通红。
消息传遍了济南府。
贫寒学子奔走相告,纷纷去助学司申请。
助学司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拄着拐杖的老童生,有面黄肌瘦的少年,有背着孩子的寡妇。
他们手里攥着里长开的贫困证明,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
助学司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审核、登记、发银。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童生领到五两银子,捧在手里,老泪纵横:
“我考了二十年的举人,每次都是因为没钱去省城,耽误了。如今朝廷给路费,我终于可以去考了。”
旁边的人纷纷安慰他。
但也有不符合条件的,被拒之门外。
一个穿着破烂但面色红润的年轻人,拿着伪造的贫困证明,被学政识破。
学政厉声道:
“你家里有三十亩地,还来申请助学银?你这是冒领!来人,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将年轻人按在地上。
年轻人挣扎着喊道:
“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学政冷冷道:
“杖一百,流三千里。担保人连坐。”
年轻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活该,有的说可怜。
但没有人同情他。
朝廷的政策,不能养蛀虫。
广州府,南海县,某处庄园。
庄园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竹林,气派非凡。
主人姓陈,名茂才,是广州府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做的是海贸生意,船队远航南洋、西洋,运回香料、珍珠、宝石,运出丝绸、瓷器、茶叶。
虽家财万贯,但他心里不踏实。
他怕永历皇帝。
当年广州查抄奸商,杀得人头滚滚,他的前任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后来者,趁乱接手了前任的产业,又凭借精明能干,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知道,皇帝的眼睛,始终盯着他。
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茂才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下首坐着几个商人,都是广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的做丝绸,有的做茶叶,有的做瓷器,有的做药材。
他们都姓陈,是陈茂才的本家或亲戚。
一个中年商人压低声音道:
“大哥,朝廷出了新政策,给贫寒学子发银子。以后咱们再想资助学子,怕是难了。那些穷书生拿了朝廷的银子,谁还稀罕咱们的?”
陈茂才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另一个商人道:
“咱们以前资助的那些学子,有的已经中了举,有的已经当了官。他们拿了咱们的银子,签了契约,跑不了。朝廷的政策再好,也管不了他们。只要他们还在官场上,咱们就有办法。”
陈茂才摇头:
“你们别忘了,皇帝陛下的手段。当年八大晋商,九族皆诛。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他折腾。”
第三个商人道: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收手?”
陈茂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收手?收不了。生意场上,不进则退。咱们要是收手,别人就会顶上来。到时候,不仅赚不到钱,连本钱都保不住。
但要小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资助学子的事,要更隐蔽。不要再签契约,不要再留把柄。银子给出去,就当丢了。他们以后帮不帮咱们,看良心。”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道:
“那些穷书生,有几个有良心?拿了银子不办事的,多了去了。”
陈茂才叹了口气:
“那就找有良心的。总有人知恩图报。”
另一个商人道:
“大哥,咱们以前资助的那些学子,如今在朝为官,是不是该联络联络?”
陈茂才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皇帝正在查贪官,查奸商,风口浪尖上,谁出头谁死。让他们先安分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
陈茂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月色如水,荷塘里蛙声一片。
他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喃喃道:
“永历皇帝,你狠。但你狠,我服。我只求保住这份家业,不给祖先丢脸。”
他不知道的是,锦衣卫的暗探,早已潜伏在他的庄园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