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业七十六年冬·长安
大业七十六年冬,长安大雪。
赵天在昏迷了三天之后,又睁开了眼睛。太医说这是回光返照。归墟守在床前,七天七夜没有合眼。她七十六岁了,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眼睛还是亮的。
赵天看着女儿,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静婉,朕又梦见你娘了。她站在太虚神域那个小院的门口,海棠花开了满树。她问朕,你把女儿带到哪里去了。朕说,女儿在长安,替朕守江山。她说,你让她回来,我想她了。”
归墟的眼泪落在父亲的手背上:“父皇,娘在等您。”
赵天说:“朕知道。朕快回去了。静婉,朕走之前,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归墟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说。”
赵天说:“第一,传位太子。朕立杨昭为太子三十多年了,他仁厚,守成有余。大隋的架子朕搭好了,他守住就行。告诉他,运河每年清淤,科举每年开考,河道每年巡查,道路每年修补,丝路的驿站戍堡互市不可撤并,西迁移民的授田通婚不可中断,讲武堂边地武学不可停废。这些是朕用七十六年攒下的家底,别败了。”
归墟点头:“儿臣记住了。”
赵天说:“第二,你。静婉,朕走了以后,你辅佐太子几年,然后你就走吧。回太虚神域,回那个小院。你娘在等你,小远在等你。你替朕活了七十六年,够了。”
归墟摇头:“父皇,儿臣不走。儿臣要替您守着大隋。”
赵天说:“傻孩子。大隋不需要你守了。朕用七十六年把大隋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朕也能自己转的国家。运河自己在流,科举自己在考,丝路自己在走,讲武堂自己在培养将才,西疆的移民自己在繁衍生息。大隋不需要你守了。你该回家了。”
归墟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赵天说:“第三,朕的陵。朕不要修大陵。朕修了一辈子渠,开了一辈子路。朕的陵不要金玉,不要兵马俑。在郑国渠边给朕起一个小土堆,立一块碑,碑上刻——‘大业皇,修渠人。’够了。”
归墟哭出了声。
赵天说:“第四,朕的谥。朕不要‘炀’。朕用七十六年把大隋从关陇一隅变成了东西一万五千里的大帝国,把八百万户变成了两千余万户,把府兵空饷变成了常备精锐,把九品中正变成了科举取士,把丝路断绝变成了东西通衢。朕没有穷兵黩武,没有滥用民力,没有把先帝攒下的家底败光。朕不叫炀帝。朕叫——大业。”
归墟跪在床前,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父皇,儿臣记住了。传位太子,守住家底。陵在郑国渠边,碑刻修渠人。谥号大业。儿臣都记住了。”
赵天笑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发,像她小时候一样。然后他的手滑落,眼睛缓缓闭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大雪中朦朦胧胧。大业七十六年腊月初九,赵天驾崩于长安大兴宫,享年九十四岁,在位七十六年。
第二节、大业七十六年·遗诏
赵天的遗诏是归墟亲笔代拟、赵天临终前亲自点头的。遗诏很短,只有几句话。
“朕在位七十六年,开运河,通科举,治河道,修道路,网人才,平西域,清府兵,练常备,改武举,立讲武,通丝路,迁西疆,定安东。非朕一人之功,乃天下万民之力。朕死后,太子杨昭即位。朕之陵,不起封土,不藏金玉。于郑国渠边立一土丘,立一石碑,碑刻‘大业皇,修渠人’。朕之谥,曰‘业’。朕之庙号,曰‘世祖’。天下百姓,免赋税一年。百官停朝三日,不废政务。钦此。”
遗诏颁行天下,万民痛哭。长安城的百姓披麻戴孝,跪满朱雀大街。郑国渠边的老农把家里仅有的几炷香插在渠边,朝着长安的方向磕头。伊犁河谷的赵老根——那个关中流民,在伊犁河边活了七年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赵大郎带着三个孩子跪在伊犁河边,朝着东方磕头。月牙城的赵胡儿跪在月牙城商馆门口,朝着东方磕头。怛罗斯军镇的薛仁贵跪在怛罗斯碑前,朝着东方磕头。讲武堂的生员们跪在英雄榜石碑前,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粟特商人在长安西市焚香,波斯商人跪拜,拂菻商人画十字。丝路上所有受过赵天恩惠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送他。
归墟守在灵前,七天七夜。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父亲的灵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商朝的流星下,父亲抱着她,说寒儿,爹爹给你摘一颗星星。三国的营帐中,父亲教她写字,一笔一画。南宋的城墙上,父亲指着北方,说那里是我们的故土。明朝的海岸边,父亲指着远方,说那里有无尽的海洋。大宋的病榻前,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寒儿,爹找到你了。
每一世父亲都在找她,每一世父亲都在画路,每一世她都走在父亲画的路。这一世父亲走了七十六年,她也走了七十六年。现在父亲走了。她还要继续走,走完父亲没走完的路。
第七天,归墟站起来,走出灵堂。大雪停了,长安城的天空湛蓝如洗。她对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说:“先帝走了。大业还要继续。太子即位,年号‘永昌’。运河还要流,科举还要考,丝路还要走,西疆还要迁。先帝用七十六年修的路,我们替他走下去。”
第三节、永昌元年·长安
永昌元年春,杨昭即位,是为隋仁宗。他五十三岁了,做了三十多年太子。他的父亲太耀眼,耀眼到他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天下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可赵天从来没有忘记他。赵天对归墟说过:“昭儿仁厚,守成有余。朕把大隋的架子搭好了,他守住就行。”
杨昭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书,是尊归墟为“大长公主”,加封“辅政”之号,位在诸王之上。归墟没有推辞,她答应了父亲辅佐太子几年。
永昌元年,大隋一切如旧。运河的漕船按时抵达长安,科举的春闱按时开考,河道的岁修按时拨款,驿道的修补按时进行,丝路的商队按时出发,西迁的移民按时上路。大隋的机器在赵天走了之后依然轰隆隆地运转着,因为他用了七十六年把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锻得严丝合缝。
归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政事堂看奏章。她老了,眼睛花了,看奏章要戴老花镜。她看得很慢,但看得很细。运河清淤的奏章,她要看到每一段的淤泥厚度、清淤民夫的口粮数目。科举舞弊的案子,她要看到每一个涉案考生的姓名籍贯、行贿金额、考官是谁。丝路商税的账册,她要看到怛罗斯互市的每一笔收入、月牙城商馆的每一笔开支。西迁移民的名册,她要看到每一户的姓名人口、授田亩数、通婚情况。
有人劝她,大长公主您年纪大了,不必事必躬亲。她说:“先帝七十六年事必躬亲,大隋才有今天。我比先帝还小十八岁,有什么资格偷懒。”
第四节、永昌三年·归墟西巡
永昌三年,归墟七十九岁。她最后一次西巡。从长安出发,走河西,出玉门关,过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天山入伊犁河谷,沿伊犁河西去碎叶川,再向西到雷翥海月牙城。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记着当年和父亲一起走的情形。
大业二十七年她随段文振西征,第一次走出玉门关。父亲站在大兴宫门口送她,说静婉,朕在长安等你回来。大业四十七年她随契苾何力西征贺鲁,翻天山,入伊犁,降弓月城。父亲在怛罗斯碑上题字——“大业四十七年,大隋军镇,立于怛罗斯。”大业五十一年她开始稽核雷翥海商路,在月牙城一待就是多年。父亲每年给她写一封信,信的最后总是同一句话——静婉,朕在长安等你回来。
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路上,父亲已经不在了。可路还在。伊犁河谷的渠还在流,赵大郎的儿子赵胡儿在月牙城商队做向导。碎叶川的麦田还在灌浆,河南移民的后代在那里种小麦、养马。月牙城的互市还在交易,河北人的后裔和可萨人、粟特人、波斯人通婚,生下了分不清是汉是胡的孩子。
归墟站在月牙城的石碑前。碑上刻着——“大业五十三年,大隋互市,立于雷翥海。西出此市,非大隋之土。东归此市,即大隋之家。”碑阴刻着父亲亲笔题写的修筑月牙城所有人的名字。她的手抚过那些名字——郑文举、契苾何力、杜景俭、处月俟斤、处密俟斤、可萨酋长、康难陀、安诺盘。汉人,铁勒人,突厥人,粟特人,可萨人。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碑上。
她对随行的官员说:“先帝修的不是路,是人心。他把不同族的人放在同一块碑上,让他们共同守一座城、走一条路、吃一碗饭。三代之后,他们就不再分彼此了。这就是先帝的‘大业’。”
第五节、永昌五年·归墟归政
永昌五年,归墟八十一岁。她向杨昭上疏归政。疏文只有几句话。
“臣妾奉先帝遗命辅政五载。今陛下春秋已盛,朝政已熟,臣妾请归政。臣妾老矣,愿归养于长安私第,以终天年。”
杨昭不准。归墟再上,杨昭再不准。归墟三上,杨昭准了。
归政那天,杨昭亲自送归墟出宫。归墟没有坐辇,一步一步走出大兴宫。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看——看大业元年的廊柱,看大业七年的郑国渠图,看大业二十六年的西域全图,看大业四十六年的英雄榜拓片。这座宫殿里到处是父亲的痕迹。
走出宫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兴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是大业二年父亲下旨更换的新瓦,说大隋的宫殿要有大隋的气象。七十多年了,瓦还在,光还在。父亲不在了。
归墟没有哭。她转过身,走向长安城的街巷。她要去郑国渠边,去看父亲的碑。
第六节、郑国渠·修渠人
郑国渠边,一座低矮的土丘。土丘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大业皇,修渠人。”没有庙号,没有谥号,没有功绩罗列。只有六个字。
这是赵天自己的遗嘱。他说朕修了一辈子渠,开了一辈子路,死后就刻这六个字。
归墟在碑前坐下。她老了,坐下去就有点起不来。她就那么坐着,靠着父亲的碑。渠水哗哗流淌,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是大业七年宇文恺亲手栽的柳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父皇,儿臣回来了。儿臣辅佐了太子五年,朝政已熟,儿臣归政了。运河还在流,科举还在考,丝路还在走,西疆的移民还在繁衍生息。您用七十六年修的路,都还在。您放心。”
风吹过,柳枝拂过碑面,像一只手在抚摸那几个字。归墟靠在碑上,闭上眼睛。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太虚神域那个小院。海棠花开了满树,母亲耿月站在门口,二娘冰魄仙子在廊下煮茶。小远坐在门槛上刻木雕,刻的是一个小人,笑盈盈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头发是黑的,脊背是直的,手里拿着一幅新画的图。
“静婉,你看,朕又画了一条路。这条路从长安一直通到太虚神域,通到咱们家。以后你走这条路,就不用走那么远了。”
归墟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夕阳洒在郑国渠上,满渠的金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父亲的碑前。
第七节、金色虚空·大业余晖
金色虚空中,赵天的灵魂悬浮在无垠的光海上。他的身影宁静而安详,大业七十六年的光芒在他身边缓缓流转。
归墟的灵魂出现在他身边。她的身影老了,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大业元年的那个春天。
“爹,这一世彻底结束了。”
赵天说:“结束了。你辅佐了太子五年,归政了。大隋的机器还在转,运河还在流,科举还在考,丝路还在走。朕可以放心了。”
归墟说:“系统提示,这一世大隋的国祚延续了数百年。您的庙号是世祖,谥号是业。后世称您为‘隋业帝’,或者‘大业皇’。没有人叫您炀帝。您在郑国渠边的碑,后世叫做‘修渠人碑’。一千多年后,那块碑还在。郑国渠还在流。”
赵天沉默了很久:“朕的碑还在,渠还在。”
归墟说:“都在。系统说,您修的郑国渠后世不断修缮,用了很久。您开的科举后世沿袭了很久。您通的丝路后世一直在走。您迁的西疆百万移民,后世的血脉遍布天山南北。您立的讲武堂,后世变成了军事学堂的源头。爹,您用七十六年做的事,后世的人用了一千多年还在享用。”
赵天说:“朕活了几十世,商朝、三国、南宋、明朝、大宋,每一世朕都想留下点什么。商朝朕想留下东夷之经略,身死国灭。三国朕想留下跨江之基业,中箭而亡。南宋朕想留下直捣黄龙之志,金牌召回。明朝朕想留下山海关之守,煤山自缢。只有这一世朕留下了。朕留下了运河、科举、丝路、讲武、西疆。朕留下了一个不需要朕也能自己转的大隋。朕留下了郑国渠边一块碑,上面刻着‘大业皇,修渠人’。”
归墟握住他的手:“爹,您不只是留下了这些。您留下了路。后人走在您修的路上,就会想起大业。就会想起曾经有一个皇帝,用了七十六年给天下人修路。”
赵天看着前方的光门。光门中流转着大业年间所有的画面。郑国渠清淤,张元寿跳进冰冷刺骨的泾水。科举第一场县试,张元寿蹲在榜下哭了。鉴湖退田,归墟和豪强士族斗。秦岭栈道,何稠在阎王碥凿隧道。玉门关外,何稠立碑——“大业十七年,大隋道路,西至此碑。”怛罗斯城头,契苾何力立碑——“大业四十七年,大隋军镇,立于怛罗斯。”月牙城石碑——“大业五十三年,大隋互市,立于雷翥海。”郑国渠边——“大业皇,修渠人。”
七十六年,一锤一锤凿出来的路。七十六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大业。
“静婉,这一世之后我们还有十八世。等百世轮回结束,我们就回家。回太虚神域,回那个小院。你娘和二娘在那里等我们,小远在那里等我们。到时候,朕不画路了。朕就在院子里种海棠,看你娘煮茶,听小远刻木雕。朕走了一百世的路,累了。”
归墟的眼泪落在金色虚空中,化作点点星光。她靠在父亲肩上,像商朝的流星下,像三国的营帐中,像南宋的城墙上,像明朝的海岸边,像大宋的病榻前,像大业七十六年的长安城楼上。每一次她都靠在父亲肩上,每一次父亲都说我们回家。
“爹,我们回家。”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金色虚空中,看着大业七十六年的光芒缓缓收束。那光芒化作一条路,从长安一直延伸到金色虚空的深处,延伸到太虚神域,延伸到那个小院。路的两旁是运河的帆影、驰道的杨柳、丝路的驼铃、讲武堂的松柏、郑国渠的渠水、月牙城的炊烟。路的尽头,海棠花开了满树。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五·大业余晖·完】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全篇终】
【第1450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