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另一边,一片低矮的土坡背面,三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坐着。
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火鸦,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嗤嗤作响。
其中一个光头大汉撕下一块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这火鸦肉还真不错,比野猪肉嫩多了。”
对面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那当然。”
“火鸦常年吞食地火精华,肉质本身就带灵气,烤熟了吃还能滋补经脉。”
“在外面你想吃都吃不到。”
第三人是个矮个子,肤色黝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闻言嘿嘿一笑:
“谁说这秘境危险的?我看这里分明是宝地。”
“咱们才进来一会,火鸦就猎了十七只,还有一头铁背蜥蜴。”
“这些拿出去卖,少说也能换几百块灵石。”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储物袋都快装了一半了。”
“要是接下来一个月都能有这个收获,出去之后咱们三个都能换一身好法器。”
光头大汉又撕了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的某个方向。
“那边有动静。”
瘦高个儿和矮个子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荒原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雷光在闪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矮个子眯起眼睛:“那个方向……刚才好像有雷光?”
光头大汉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会不会是宝物出世?”
瘦高个儿皱了皱眉:“也可能是有人在和妖兽动手。”
“能打出那种动静的,不是善茬。”
矮个子舔了舔嘴唇:“怕个蛋。咱们三个人,大不了捏碎玉符出去就是了。”
光头大汉沉吟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看看。”
“要真是宝物,不能让别人抢了先。要是人,看他身上有没有货。”
瘦高个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不过先说好,别一上去就动手。”
“先看看对方什么来路,要是硬茬子就撤,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矮个子拎起地上的朴刀:“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三人收拾好东西,猫着腰,借着荆棘丛的掩护,朝雷光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这三人都是散修,年龄都在二十八九岁,来自中域东部的一个大城。
光头大汉叫刘猛,道基中期,修炼的是横练功夫,皮糙肉厚,擅长近战。
瘦高个儿叫周远,道基初期,是个阵法师,虽然造诣不算深,但布置一些简单的陷阱和警戒阵法不成问题。
矮个子叫马三,道基初期,早年在一处遗迹里捡到过一本刀谱,练出了一手还算不错的快刀。
三人没有门派背景,平日里靠接一些猎杀妖兽、护送商队的散活为生。
这次仙斗大会,他们本来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报的名。
没想到入选赛竟然磕磕绊绊地杀了出来。
进入秘境后,三人运气不错,随机传送的位置相距不远,很快就找到了彼此。
他们一拍即合,组队猎杀妖兽,打算趁着这一个月多攒些家底。
对他们来说,这场大会的名次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从这里带走多少东西。
……
……
姜璃走在荒原上,脚步不快不慢。
方才那场战斗,让她对这片秘境有了初步的判断。
外围区域的妖兽以筑基为主,偶尔夹杂道基境个体,威胁不大。
真正有价值的目标在东南方向,那里妖气更浓,也是林雪定位符指示的方向。
她走出约一里地,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有人藏在那边。
而且不止一个。
姜璃没有转头去看,继续往前走,步伐维持着原来的节奏。
她的余光扫过左前方一片隆起的土坡。
土坡上覆盖着一层碎骨和雷纹荆棘,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
土坡后面,刘猛屏住呼吸,透过荆棘丛的缝隙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墨蓝裙裾,双马尾,腰间佩剑,十四五岁的少女。
他心头一跳。
“是她?”
周远趴在他左侧,脸色也变了:“那个北境之主的徒弟?”
“一剑斩断雷动霄手臂的那个?”
马三在右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怕什么?”
“咱们有埋伏,有玉符,怕个卵?”
“她身上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北境之主的徒弟,能穷?”
刘猛和周远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知道姜璃。
琼林苑那场风波,已经在所有参赛者之间传遍了。
正常来说,他们绝不会招惹这种级别的对手。
但这里是秘境。
秘境的规则和王崇古说得清清楚楚,可以互相抢夺,被淘汰的人积分清零。
他们有三人,有道基境的修为,有提前布置的阵法,还有传送玉符保底。
最坏的情况,打不过捏碎玉符走人就是了,损失什么?
而一旦赌赢了,北境之主的徒弟身上的积蓄,足够他们吃一辈子。
刘猛咬了咬牙,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手势。
三、二、一……
动手!
三道光柱同时从土坡后升起!
刘猛双手结印,一道土黄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灌入地面。
姜璃脚下的碎骨地面塌陷,形成一个流沙坑。
无数碎石和骨片旋转着向下拉扯,试图将她的双腿吞没。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远的阵法启动了。
方圆五丈的地面上浮现出一圈阵纹。
阵纹边缘升起六根光柱,彼此连接,形成一座囚笼。
阵纹内部,空气开始变得粘稠,灵力流动的速度急剧下降。
这是“滞灵阵”,虽然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但足以让被困者的灵力运转大打折扣。
紧接着,马三出手了。
他从腰间摘下三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用力掷出。
圆球落在姜璃身周,炸开。
轰——!
黑色的烟雾瞬间扩散。
烟雾中夹杂着刺鼻的气味,带着腐蚀性的毒性。
触及皮肤的瞬间会产生灼烧感,吸入肺部则会麻痹灵力运转。
这是“蚀骨烟”,据说是用几种毒属性妖兽的腺体混合炼制而成。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干这种勾当。
刘猛从土坡后一跃而出,站在烟雾边缘,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阔刀。
他咧嘴一笑:“也不过如此嘛!”
周远和马三也从两侧包抄过来,三人将烟雾区域围住。
周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蚀骨烟的滋味怎么样?”
“就算是悟道境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吸上一口,也得运功逼毒半天。何况你一个小丫头?”
马三握着朴刀,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想伤你,你把储物袋交出来,自己捏碎玉符出去,大家都省事。”
“要不然——”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烟雾中,一道掌风从内向外推出。
这一挥,笼罩方圆十丈的黑色烟雾,被那道掌风裹挟着,朝着空旷的方向飞去。
在半空中迅速稀释,消散在灰白的天空下。
烟雾散去,姜璃站在原地。
她的衣裙上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上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刘猛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马三握着朴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姜璃狼狈地躲开、姜璃硬抗之后受伤、姜璃被迫捏碎玉符逃生。
但他们没有预想过这种画面。
姜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语气淡淡:“埋伏不错。可惜,烟雾太慢了。”
刘猛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挤出一个笑容:“姜仙子好手段!我们认栽了!”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然后伸手探入怀中。
“我们这就走。”
他捏住了那枚玉符。
周远和马三也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三人的身体开始发光。
光芒从他们的胸口亮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姜仙子,后会有期。”刘猛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
白光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然后,光芒消散。
原地空空如也。
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姜璃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的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她转过身,望向远处一片雷纹荆棘丛。
“戏演完了,不出来吗?”
沉默。
荆棘丛纹丝不动。
姜璃没有再说话。
她右手搭上剑柄,拔剑,挥剑。
一道银白色的剑气脱离剑锋,贴着地面飞出,直斩向那片荆棘丛。
剑气掠过荆棘丛的瞬间,一道血光迸溅。
一声惨叫从荆棘丛后传来。
一个人影从藏身处跌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捂住自己的右臂。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齐根断开。
是刘猛。
他脸上还戴着面罩,但面罩上方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答案。
姜璃看穿了。
他们根本没有捏碎玉符。
那阵白光,是周远提前布置在三人身上的小型幻光阵。
激活时会产生与传送玉符一模一样的光效,足以以假乱真。
他们的计划是,用幻光阵假装传送离开,让姜璃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然后他们利用敛息术和地形掩护,悄悄跟在姜璃后面,等她放松警惕后再伺机下手。
类似的方法他们以往也用过,从来没有失手。
但没想到姜璃看穿了。
刘猛咬着牙,脸色煞白,断臂处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指责:
“姜仙子,我们明明已经离开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们?”
“莫非是贪图我们的储物袋吗?”
“你是北境之主的徒弟,什么资源没有?你缺这点积分吗?”
“你跟我们这些底层散修抢,你好意思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委屈:
“我们拼死拼活才混进这秘境,就是想捞点东西改善一下处境。”
“你那么大的本事,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计较什么?”
周远也跟着喊起来:“我们不就是想抢你点东西吗?”
“这秘境里谁不抢?你非要赶尽杀绝?你非要逼我们捏碎玉符出去?”
马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知道我们为了进这秘境吃了多少苦吗?”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根本不懂我们底层人的苦!”
“你站在岸上,看着我们在水里挣扎,不拉一把就算了,还要踩我们一脚?你还是人吗?”
三人越说越激动,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仿佛姜璃站在这里是一种罪过。
他们是弱者,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
而姜璃是强者,是高高在上的人,她应该宽容,应该大度,应该放过他们。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姜璃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他们心痛。
心痛那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妖兽尸体,心痛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不想离开秘境!
姜璃看着他们,语气平淡:“说完了?”
“我不会放过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想抢我,是因为你们太蠢。”
“蠢到以为说几句可怜话,就能让我心软。”
“蠢到以为装一次不够,还敢装第二次。”
刘猛被她这副平静的态度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师父吗?要是没有北境之主,你算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
周远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蠢?”
“我们至少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的!”
“你呢?你要不是有背景,连入选赛都过不了!”
马三也咧开嘴:“北境之主的徒弟,好大的威风!”
“我们求你高抬贵手,你却要赶尽杀绝?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你这种人,也配叫天骄?”
三人的声音在荒原上传开。
然后,他们同时捏碎了手中的传送玉符。
咔。
他们等待着,他们知道传送是很快的。
为了避免伤亡时来不及出去,这种物品的执行时间特别迅速。
姜璃是没有机会杀掉他们的。
他们已经想好,出去后就换一个名字,换一个面孔,姜璃是找不到他们报复的。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人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发光,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任何传送的迹象。
刘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玉符碎片,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怎么回事?!”
他又捏了一下。
但他仍然站在原地。
周远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尖锐:“玉符没用?!大衍骗我们?!”
马三的脸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
因为他看到了姜璃的眼神。
那双凤眸平静,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他刚想求饶,但刘猛的反应,比他更快。
刘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
“姜仙子!我错了!!”
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是个粗人,嘴上没把门,您别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脸上挂满了眼泪和鼻涕:“您杀我脏了您的手!”
“您把我放了吧!!”
周远也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姜仙子,我们就是烂命,不值得您动手啊!”
马三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姜璃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刚才还义正词严地指责她“仗着师父欺负底层人”的嘴脸,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摇尾乞怜的卑微姿态。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你们刚才说,我站在岸上。”
“看着你们在水里挣扎,不拉一把就算了,还要踩你们一脚。”
“你们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刘猛和周远同时哑了。
他们不敢置信的抬头。
姜璃抬起剑。
“剑一。”
“残月。”
剑身上亮起银白色的光芒。
三道银白色的剑光同时从剑锋上分离,分别射向跪在地上的三人。
刘猛瞪大了眼睛,张开嘴想要喊什么。
剑光穿过了他的咽喉。
周远的身体向后仰倒,剑光从他的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
马三低着头,跪在原地,剑光从他的后颈切入,切断了他的脊椎。
三具身体几乎同时倒地。
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渗入灰白色的碎骨地面,洇开三朵暗红色的花。
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姜璃收剑入鞘。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在他们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去拿。
她转身,继续朝着定位符指示的方向走去。
其实即使传送玉符没有失效,他们也逃不了。
姜璃的神魂早已锁定了他们。
只要在传送启动的瞬间,以足够强大的神魂之力干扰空间坐标的锚定,传送就会失效。
他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实际上,从他们决定埋伏她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