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另一边,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穿过龟裂的大地。
河床底部铺着灰白色的鹅卵石。
两侧的岸坡上零星生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
林雪走在河床中。
她握着定位符,不时低头看一眼上面闪烁的光点。
姜璃的位置正在朝她的方向移动,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
她抬起头,正准备加快脚步。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的额头上。
林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了一点水渍。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铅灰色的天空中没有云层,没有降雨的迹象。
第二滴水珠又落了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林雪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
她站在河床中央,前后左右都是干的,只有她站立的这片区域在“下雨”。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水珠。
水珠落在她掌心时,她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渗入经脉。
随即掌心传来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仿佛那一小块皮肤短暂地失去了重量。
林雪眼睛一亮。
“隙间露?”
她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小片被遗忘的空间裂隙,连接着秘境与某处不知名的水源。
裂隙极小,肉眼无法看见,只有水珠能从那边渗透过来。
由于裂隙存在的时间太长。
渗透过来的水中蕴含了微弱的空间之力,使得这些水珠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它们落在皮肤上时,会带来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这种水被称为“无根之水”或“隙间露”,在外界极为罕见。
饮用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对空间波动的感知力。
对于需要躲避陷阱、寻找隐藏空间或感知传送波动的人来说。
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辅助手段。
林雪当然知道这个。
她的孝心系统商城里有这种东西,标价三千孝心值一份。
她一直舍不得买。
没想到在秘境里白捡到了。
她赶紧取下腰间的水囊,将里面的水倒在地上,然后把水囊对准那片区域,开始接水。
水珠滴落的速度不快,大约每隔一两秒才落下一滴。
林雪耐心地举着水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囊口。
接了大约半囊水之后,裂隙开始收缩。
水珠变得越来越稀疏,间隔从一两秒变成四五秒,又变成十几秒,最后彻底停止了。
林雪等了片刻,确认再也没有水珠落下,才拧紧囊盖,将水囊挂回腰间。
她拍了拍水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大约二十步外的一块岩石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头道基巅峰的“空隐蜥”。
空隐蜥是一种擅长隐匿的妖兽,皮肤能随环境变色,气息收敛极强,趴在岩石上时与普通石块无异。
它常年守候在这片裂隙下方,等待前来饮水的猎物。
这片“局部降雨”存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空隐蜥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裂隙就会打开,水珠落下,吸引附近的生灵前来饮水。
它只需要趴在一块颜色相近的岩石上,一动不动,等猎物靠近裂隙时发起突袭。
今天,它等到了一个。
空隐蜥的四肢缓缓绷紧,肌肉在皮下隆起,尾巴贴着地面无声地摆动。
它的皮肤颜色从岩石灰逐渐转变为河床碎骨的灰白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林雪还在拍水囊。
空隐蜥的后肢猛然发力,身体从岩石上弹射而出,直扑林雪的后背。
它的前爪张开,指尖弹出四根弯曲的利爪。
林雪听到身后传来碎石被蹬飞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正在迅速放大的蜥蜴面孔,以及四根距离她的咽喉已经不到三尺的利爪。
太快了。
她的脑子反应过来了,但身体跟不上。
她只来得及向后仰倒,试图拉开距离,但那只利爪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
“月华——倾世!”
上百道月华掌影从侧面轰然涌出,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洪流,撞在空隐蜥的身体侧面。
空隐蜥的身体被这股巨力撞得横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丈远,撞碎了一片雷纹荆棘丛才停下来。
它的左侧肋骨处凹下去一大片,鲜血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
林雪跌坐在地上,转头看向掌影袭来的方向。
南宫星若站在河床的岸坡上,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的月华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她收回手,快步走下河床,来到林雪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没事吧?”
林雪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若儿你来啦!”
南宫星若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冰清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小心一点。”
“这片秘境里到处都是妖兽,不是每次都能赶上。”
林雪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她又拍了拍腰间的水囊,压低声音说:“若儿你知道吗?我刚才捡到宝了!”
“隙间露!整整半囊!等出去之后分你一半!”
南宫星若正要说什么,忽然转过头,望向河床上游的方向。
一道身影正从那个方向走来。墨蓝裙裾,双马尾,腰间佩剑。
“姜姐姐。”南宫星若轻声说。
林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挥手喊道:“璃儿师姐!”
姜璃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林雪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看向南宫星若,微微颔首。
“走吧。”
林雪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
“璃儿师姐你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被一头大蜥蜴吃了!”
“还好若儿来得及时,一掌就把那家伙打飞了!还有还有,我捡到了隙间露,整整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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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外,梧桐林。
王崇古站在凉亭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空地,沉默了片刻。
入口已经关闭。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上方注视着这片大地。
他主持过不止一届仙斗大会,但这一次,他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树叶一动不动,整个天地都在等待什么。
他经历过无数风浪,深知这种“安静”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但他说不出危险来自哪里。
秘境里的妖兽?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争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王崇古转过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雷动霄。
他身披玄甲,面色平静,正朝这边走来。
身后跟着四名雷霄宗子弟,个个面色沉静,步伐一致。
王崇古目光在他手腕处停了一瞬,语气平淡:“你的手臂还能用吧?”
雷动霄面色平淡:“还行。”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展示这手确实还能使用。
王崇古点了点头,并不感到意外。
雷霄宗作为中域大宗,拿出几枚生骨续脉的丹药并不是难事。
但能让雷法天骄断臂重生,说明雷苍海在他身上花的代价不小。
雷动霄开口了:“王大人,我想进秘境。”
“你的伤刚好,确定要进去?”
“确定。”
王崇古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空地,抬起右手。
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金色的符文。
符文旋转着,缓缓落向空地中央。
一个漩涡正在成形。
但它很小,只有一人宽,时不时有细小的空间裂缝在周围闪现。
王崇古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维持这个入口并不容易,尤其是主入口已经关闭的情况下。
“你们快点。”
雷动霄迈步走向漩涡。
他的身形被暗青色的光芒吞没,消失在入口中。
身后的四名雷霄宗子弟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踏入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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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郭源在杀戮。
幽龙牙交叉斩出,一道十字形的幽蓝刃光脱刃飞出,将前方三头铁鳞犀同时腰斩。
内脏和鲜血泼洒在灰白的地面上,三具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
他没有停。
左腕翻转,幽龙牙反握,向后刺入一头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雷纹狼咽喉。
拔刃,侧身,右臂横扫,刃锋划过另一头扑来的风隼的腹部,将其开膛。
古月骑在机关飞鸟上,盘旋在低空。
她每隔几息便落下一枚火球,砸入妖兽最密集的区域。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将周围的碎骨地面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妖兽群被炸得阵型散乱,嘶吼声与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东郭源在混乱中穿行。
他的身法没有丝毫凝滞,每一步都踩在妖兽攻击的间隙中。
幽龙牙在他手中时而正握,时而反握,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头妖兽的生命。
刃锋上沾满了各色鲜血,幽蓝的光芒在血污中依然明亮。
一百多头筑基妖兽,在两人的配合下,被一片一片地收割。
许久之后,最后一头铁鳞犀倒下。
它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满地都是妖兽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雷纹荆棘丛被火球炸得七零八落,几处还在冒着黑烟。
古月操控机关飞鸟缓缓降落。
她跳下飞鸟,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东郭源,眼睛微微睁大。
“阿源,你突破悟道中期了?”
东郭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早就应该突破了,只是我一直压着。”
东郭源与古月在秘境入口处被随机传送,落点相隔十余里。
东郭源落地后没有急着移动,而是取出林雪给的定位符,确认古月和叶天等人的方位。
他发现古月的位置最近,便朝那个方向赶去。
途中遇到几头落单的筑基妖兽,他没有纠缠,以灵蝶步避开,保持灵力充沛。
半炷香后,他在一片低矮的土坡上看到了古月。
古月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
两人汇合后,古月简短说了自己的情况。
她落地时附近有一群雷纹狼,她用机关飞鸟升空避开了,没有交手。
东郭源确认她无事后,两人决定一边猎杀妖兽积攒积分,一边朝叶天的方向移动。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遇到了一群铁鳞犀和雷纹狼混杂的妖兽群。
数量约一百多头,以筑基期为主。
东郭源判断绕路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清掉,顺便攒积分。
古月同意,于是有了接下来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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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另一端,地势骤然下沉,形成一片被风蚀过的谷地。
谷底散落着数十具妖兽残骸。
切口平整,多为剑伤。
有几具像是被巨力生生震碎了脏腑,表面无痕,七窍流血。
赤八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搭在膝头,歪着头扫了一圈,咧嘴一笑:
“干净利落,看来这一批进来的小朋友里,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
玄七站在一具铁鳞犀的尸体旁,斗笠低垂。
他手中的剑已经归鞘,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赤八跳下岩石,落到他身侧,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
“说正经的,那个太子,你真打算动手?”
玄七没有立刻回答。
赤八也不急,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那些大人说不会有事。”
“可这是大概率不会有事,还是理论上不会有事?反正我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概率。”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再说了,不是还有个苏尘吗?”
“天骄榜榜首,名气大得很。让他去出这个风头呗,我们何必抢活干?”
玄七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他斗笠的边缘,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布满旧伤疤痕的下颌。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冥影侯的命令是必要时协助苏尘。不是让苏尘去做。”
赤八啧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行行行,你较真,我服了。”
“那我陪你过去一趟总行了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远处荒原与天际相接的方向,嘴角扯开,露出一排白牙:
“希望那位太子殿下……能让我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玄七没有再回应。
他转身,朝谷地的出口走去。赤八耸了耸肩,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红色的雾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