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腕上的旧表，表盘裂了一道缝。
裂口压着数字“四”的边，表带褪了色，扣眼少了两个。
姜晚在影像里见过它。
姜远山抬手调设备时，表就在腕上。裂缝的位置，连角度都对得上。
顾为民拿到了父亲的遗物。
也把人找来了。
姜晚没去碰门。她得先护住苏梅，再扣住顾为民。门外六个人一进来，样本、药方、控制台，全得换主人。
“妈，往后。”
苏梅扶着床沿，没有动。
门外的人开了口。
“梅子，把门打开。”
苏梅手指压进床单里。
这称呼太旧。姜远山年轻时这么叫她，后来厂里的人多，他也没改过。
“远山？”苏梅嗓子发紧，“真是你？”
顾为民的手还搭在钥匙上，额角冒了汗。
他原本只想借这几个人冲开门，抢走样本。没料到姜晚盯上的不是门，是那块表。她连表盘上的裂缝都认得，顾为民脑子里冒出一句脏话。
这丫头到底翻了多少旧档案？
“顾主任。”姜晚开口，“你解释一下。”
顾为民咬着牙：“解释什么？人回来了，你还不让你妈见？”
“我问的是表。”
门外那只手动了动，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
姜晚盯着秒针。
影像里的旧表，秒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门外的人说：“表修过。小晚，你小时候拿石头砸的，砸完躲在煤棚后头，还是我把你拎出来的。”
刘小北站在后头，手里攥着半截铁管，没敢乱插话。
这话听着太真了。
可姜晚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她连亲爹都敢拿来验，说明她手上还有东西。刘小北不懂那些机器，可他懂一个理：这姑娘不肯开门，门外的人就不该放。
男人压着受伤的肩膀，往顾为民身边挪了半步。
顾为民想拔钥匙，他先把铁管压住顾为民手背。
“别动。”男人说，“你一动，我手也容易滑。”
顾为民疼得抽气：“你他妈——”
“我肩膀破着呢。”男人看着他，“手不稳。”
刘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这人平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原来不是不会吓人，是懒得说。
姜晚抬手按住控制台。
“星火，校验西侧目标一的手纹。”
屏幕跳出一行字。
【手纹匹配：姜远山。】
苏梅腿一软，扶住床架。
门外的人低声说：“梅子，我回来了。”
顾为民吐出一口气。
他以为姜晚总该让步了。
姜晚却把苏梅往控制台后侧推了推。
手纹能对上，只能说明这具身体是姜远山。
刚才影像里的姜晚说得很明白。
原始人格终止后，身体不会空太久。
她没赌这个门外的人还是不是父亲。
屏幕里的影像忽然亮了一下。
未来的姜晚盯着西侧门，开口很快。
“别让他进来。”
“他是父亲的身体。”
“里面不是父亲。”
门外安静了半拍。
紧跟着，那人把手往门缝里又送进几分。
“姜晚。”他喊她的名字，“别信屏幕里那个。”
“她才是占着你身体的东西。”
姜晚盯着那道缝，后背起了层冷汗。
影像里，姜远山抬手写公式时，左手虎口有块烫伤。
门缝外那只手，伤在右边。
顾为民已经拧开门锁。
“老姜，接人。”
门外的人往里挤了半步。
他穿着姜远山那件旧呢子大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脸也瘦得脱了相。可他眼神不对，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脖子后头还嵌着两根细铜针。
苏梅盯住那张脸，整个人僵住。
“远山？”
那人喉结动了动。
“小梅。”
苏梅膝盖一软，扶住病床边沿。
“真是你？”
姜晚一把按住她。
“别过去。”
苏梅红着眼看她。
“他是你爸！”
“我爸虎口的伤在左边。”
“伤能长错？”
“表能换，衣服能偷，脸也能装。”姜晚盯住门外的人，“可他脖子后头那两根针，装不了。”
顾为民脸上的笑没挂住。
门外那人抬起头，嘴角扯开。
“晚晚，开门。”
姜晚没动。
姜远山留下的影像里，从没喊过她晚晚。
他叫的是，小晚。
这帮人拿着几张旧照片、几段录音，拼出一个死人，就敢上门认亲。
真把她当傻子哄。
【检测到脑控接收端。】
【目标一号生命体脑干区存在金属植入。】
【建议：保持距离。】
刘小北扒着控制台，脸皮都抽了。
“这啥玩意儿？人脑里插铁丝？”
“不是铁丝。”
姜晚盯着那两根铜针。
“是接收器。”
顾为民冷下脸。
“你倒真学了不少。”
“跟你学的。”姜晚抬眼，“人不能当人用，只能当钥匙用。”
顾为民往前一步，挡在门锁前。
“姜晚，把门打开。”
“你先让他们把脑袋里的针拔了。”
“你没资格谈条件。”
“有。”
姜晚抬手按上控制台。
“这地方归星火管。你带来六条狗，想进门，总得问问主人。”
顾为民嗤笑。
“星火？一个快断电的破机器，你还当它能救你？”
控制台上的影像忽然闪了闪。
未来的姜晚抬起手，屏幕跳出一串猩红指令。
【检测到高权限生物特征。】
【申请移交主控权限。】
【申请开放西侧缓冲仓。】
【申请宿主决策层覆盖。】
最后一行字跳出来时，姜晚手指停住。
宿主决策层覆盖。
她盯了两秒。
“星火，这是什么意思？”
【意识碎片“姜晚”申请代管宿主。】
“说人话。”
【她想接管你。】
刘小北一口气没喘匀。
“接、接管啥？”
星火沉默半秒。
【通俗解释：她想住进你的脑子。】
男人握铁管的手往前挪了挪。
他看向屏幕里的姜晚，眼神沉下去。
“她不是来救人的？”
未来的姜晚盯着现实里的自己。
“我没有恶意。”
姜晚笑了下。
“你申请覆盖我，还说没恶意？”
“顾为民带来的不是普通人。他们是197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你不把权限交给我，救不了苏梅。”
“交给你以后呢？”
未来的姜晚没答。
屏幕上的申请倒计时还在走。
【宿主覆盖请求：剩余二十秒。】
姜晚脑子转得飞快。
顾为民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开门？
因为门外那个人身上有姜远山的生物信息。
未来的自己为什么抢权限？
因为她认识这套东西，也许比她认识得更早。
一个是把人当钥匙的疯子。
一个是想把她挤出去的“自己”。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货。
苏梅抓住她胳膊。
“晚晚，别信她。”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全是针孔。
救苏梅的配方在未来碎片手里。
把权限交出去，可能救得了苏梅。
代价是她自己。
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没了。
她再把自己交出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星火。”
【在。】
“意识碎片能隔离吗？”
屏幕里的未来姜晚脸色变了。
“姜晚，你别做蠢事。”
“回答。”
【可执行黑匣隔离。】
【隔离后，意识碎片将失去对主系统的调用权。】
【代价：部分医疗数据库会被加密。】
【预计损失率：百分之六十八。】
顾为民听见这句，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
姜晚偏头看他。
“你急什么？”
“你把她关了，苏梅必死！”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妈了？”
顾为民牙关咬得发响。
他急的不是苏梅。
是星火的高权限。
未来的姜晚忽然拍向屏幕。
“别说我！顾为民手里有原始样本，他会——”
“他会拿样本换你的权限。”
姜晚接过她的话。
“你想借我的身体出去，再找他算账。”
未来的姜晚盯着她。
“你以为你赢得了？”
“至少今天这副身体，轮不到你做主。”
【宿主覆盖请求：剩余八秒。】
“执行黑匣隔离。”
【确认？】
“确认。”
未来的姜晚第一次露出慌乱。
“姜晚！”
“你先在小黑屋里待着。”
“你会后悔！”
姜晚按下确认。
屏幕里的影像抽成一条白线。
下一秒，控制台弹出一个黑色方框。
【意识碎片已收容。】
【黑匣隔离启动。】
【释放能源：31%。】
【西侧防爆门可锁闭。】
顾为民扑向控制台。
“停下！”
姜晚抬手一拍。
“锁门。”
西侧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那只戴旧表的手还卡在缝里，手背被铁门挤出血。那人没叫，反倒抬起另一只手，抓住门框，指甲翻开一半。
顾为民脸都青了。
“开门！你们他妈撞开它！”
外头五个人一齐压上来。
铁门震得墙皮往下掉。
刘小北抱着脑袋往后缩。
“这门能撑几下啊？”
【当前锁闭强度：百分之四十二。】
【预计承受冲击：三十七码。】
“说人话。”
【他们人多，门要坏。】
“废话！”
姜晚飞快扫过控制台。
黑匣隔离后，主屏清出来一块新界面。
西侧缓冲仓。
原始样本封存单元。
上面有个红点。
红点不在顾为民身上。
姜晚盯住顾为民怀里那个银色金属筒。
“你跑这么快，就为了抱个空壳？”
顾为民动作停住。
姜晚把屏幕转给刘小北和男人。
【目标容器：无活性反应。】
【原始样本位置：西侧缓冲仓b-7。】
刘小北愣了愣，忽然乐了。
“顾主任，你这跑路装备，咋还是假的？”
顾为民脸色发黑。
他掏出的根本不是样本。
是打开缓冲仓的授权筒。
姜晚看明白了。
这老东西没想带着样本跑。
他想放外头那批人进来，让他们进去拿。
门外的撞击更重。
顾为民盯着姜晚，眼里那点伪装全掉了。
“你以为锁住门就赢了？”
“至少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你妈也活不了。”
他忽然拔枪，枪口顶上苏梅太阳穴。
男人肩膀有伤，刚往前挪一步，顾为民就偏过枪口。
“别动。”
“你再动，我先打穿她。”
苏梅脸色煞白，咬着牙没出声。
刘小北张着嘴，脚下发虚。
顾为民冲姜晚抬抬下巴。
“把门打开。”
姜晚没动。
顾为民把枪压紧。
“我数三声。”
“你数。”
“姜晚，别逼我。”
“你真想杀她，刚才就开枪了。”姜晚盯住他扣扳机的手，“你留着她，是想用她逼我开缓冲仓。”
顾为民眼皮跳了下。
姜晚继续开口。
“你也不敢杀我。”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们没拿到星火。”
顾为民嘴角抽动。
“你以为关了一个意识碎片，星火就听你的？”
“它不听我，难道听你？”
“它会听姜远山。”
门外那人抬起头。
“晚晚。”
苏梅眼泪一下掉下来。
“远山……”
姜晚手背绷得发疼。
顾为民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苏梅病着，脑子里全是旧人。
门外那个东西偏偏披着姜远山的衣服，喊着姜远山的名字。
她要是信了，顾为民就赢一半。
“妈。”
苏梅没应。
“妈，看我。”
苏梅慢慢转过脸。
姜晚盯住她。
“我爸给你写过一封信，最后一句是什么？”
苏梅嘴唇抖了抖。
“他说……别等他。”
“他没喊过你小梅。”
苏梅怔住。
姜远山写信，落款永远是远山。
称呼永远是，苏同志。
笨得要死，也倔得要死。
从不肯占半句口头便宜。
门外那人又喊。
“小梅，开门。”
苏梅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他不是远山。”
顾为民枪口一偏，抬手就要砸下去。
男人扑过去，铁管横砸在顾为民手腕上。
“砰！”
子弹擦过控制台，火星蹿起。
刘小北吓得直接趴下。
顾为民闷哼一声，枪掉在地上。
男人肩头的血又涌出来，半边衣服湿透。他抬脚把枪踢到姜晚脚边。
“拿着。”
姜晚弯腰捡枪。
顾为民捂住手腕，往后退。
他盯着男人，脸色难看。
“你真以为她会留你？”
男人挡在苏梅床前。
“先管好你自己。”
门外的铁门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撞。
是有人在外头，把那块旧表贴上门缝。
控制台弹出绿色提示。
【检测到姜远山生物特征。】
【dNA匹配率：99.999%。】
姜晚的手停在枪上。
门外那人抬起脸，隔着铁门，声音沙哑。
“苏梅。”
“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