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穿透了浦东潍坊沿岸薄薄的江雾,毫无遮拦地洒在石头小院的红砖青瓦上。
院子里的桂花树早已抽出了嫩绿的细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
屋檐下的收音机正开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过后,播音员那激昂洪亮、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传遍了整座院落: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现在播送重要新闻!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于4月24日发射成功!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439公里,最远点2384公里,并在太空中播送了清晰的《东方红》乐曲……”
紧接着,激昂嘹亮的《东方红》旋律,伴随着清晰的电波节拍,从收音机里悠扬地飘荡出来。
播音员的声音随即转为更加高亢的节庆语调,“今天是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全国各族人民满怀革命豪情,热烈庆祝五一劳动节,热烈欢庆我国航天事业取得的伟大胜利……”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一九七零年的劳动节。
老天爷格外赏脸,晴空万里,连一丝杂云都瞧不见。
院子中央,陈石头正蹲在菜畦旁。
他今年已过而立之年,常年的劳作和修炼让他的身板越发像一堵厚实的城墙,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古铜色。他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大瓷碗站在鸡圈边,抓着碎菜叶拌着米糠,嘴里“咕咕咕”地唤着,引得几只肥硕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争相抢食。
菜畦里,前些日子栽下的豆角和鸡毛菜长势喜人,几根黄瓜藤也已经顺着竹竿爬了一人高。
在水井旁,刘小芹正挽着衣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趁着今天日头好、风又和畅,她把家里的床单、被面全拆了下来,浸在大木盆里。
清澈的井水打上来,泛着丝丝凉意,混着肥皂的清香,被她用搓衣板搓出一层层雪白的泡沫。
“小叔!小叔!你快听呀!”
一个小胖墩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他正是小骏骏,大名陈永清,是陈石头和刘小芹的独生子。小家伙生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小骏骏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芦苇杆,迈着小短腿,先是冲到了陈石头的身边,一把抱住了父亲粗壮的大腿,仰起小脑袋连珠炮似的发问:“爸爸!爸爸!刚才收音机里说的‘卫星’是啥呀?是天上的大铁鸟吗?它吃不吃米饭?飞那么高,会不会撞到月亮上的小白兔啊?”
陈石头停下手里喂鸡的动作,看着儿子那张求知若渴的脸,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苦笑:“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一大早都问了十几个问题了。你爸我就是个干粗活的,我哪知道卫星是啥玩意儿?只知道那是国家造出来的大宝贝,能飞到天顶上去唱歌!”
“那它是怎么飞上去的呀?是不是长了老鹰的翅膀?”小骏骏不依不饶地摇晃着父亲的大腿。
“去去去,”陈石头把盆里的最后一把鸡食撒了出去,笑着拍了拍儿子肥嘟嘟的屁股,“你爸肚子里没那么多墨水。去找你小叔!你小叔书读得多,肚子里装的全是学问,天上地下的事儿,就没他不知道的,快去烦他去,别在这儿踩着我的菜苗!”
“好嘞!我找小叔去喽!”
小骏骏得了指令,欢呼一声,迈开小短腿,撒丫子朝着堂屋门口的竹躺椅跑去。
堂屋檐下的阴凉处,沈凌峰正靠在一张半旧的竹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古籍,神态悠然自若。
十二年的岁月流转,当年的那个瘦弱幼童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俊朗青年。
他身材修长挺拔,眉目清秀如画,虽穿着一身老旧的中山装,领口甚至还打着个细小的补丁,但那周身沉静如渊的气质,却与这喧嚣的人世显得格格不入。
“小叔!小叔!”
小骏骏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沈凌峰的思绪。
小家伙气喘吁吁地扑到了竹躺椅旁,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扒着椅把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沈凌峰收敛起眼中的神芒,嘴角泛起一抹温和宠溺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书卷,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手帕,轻轻替小侄子擦去额头的汗水。
“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着。”沈凌峰的声音清润平和,听在耳中宛如清泉流过石上。
“小叔,爸爸笨,他不知道卫星是啥!”小骏骏像个小告状精一样嘟起小嘴,接着满怀期待地问,“收音机里说‘东方红一号’上天了,那是神仙住的宫殿吗?它在天上飞,不会掉下来吗?”
沈凌峰笑着揉了揉小家伙虎墩墩的小脑袋,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坐好。
对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跟他讲什么开普勒定律、第一宇宙速度、多级运载火箭,无异于对牛弹琴。
沈凌峰心思微动,指了指院子半空中偶尔掠过的燕子,又指了指远处碧蓝如洗的天空。
“骏骏,你看天上的燕子,要想飞在空中,是不是得不停地扑棱翅膀?”
小骏骏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燕子不扑翅膀就会掉下来!”
“对。”沈凌峰耐心地引导道,“但是天上的风很大,如果有一辆特制的大铁车,用一股特别特别巨大的力量,像射箭一样,‘嗖’的一下把这辆车送到了极高极高的地方。那里连风都没有,也没有空气拽着它。这辆铁车就顺着大地的圆弧,飞快飞快地跑。它跑得太快了,大地想把它拉下来,可它跑的速度正好抵消了这股拉力,于是它就能像挂在天上的灯笼一样,日日夜夜围着咱们转,这就是‘人造卫星’。”
小骏骏似懂非懂地张大了嘴巴,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那它上面有人吗?是不是有小人儿在里面唱歌?”
沈凌峰被他逗笑了,温声说道:“现在里面还没有坐人,但里面装满了咱们中国最聪明的科学家制造的精密仪器。那些仪器就像是顺风耳和千里眼,它把《东方红》的曲子变成电波,顺着天空洒向大江南北。咱们的收音机抓住了这股电波,就能唱出歌来。”
小骏骏听得入了神,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湛蓝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真厉害……比孙悟空还厉害!小叔,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造大铁车,飞到天上去放歌!”
“好啊,那骏骏现在就得多吃饭,多学认字,长大了才能当科学家。”沈凌峰微笑着鼓励道。
就在叔侄俩聊得正欢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木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哟,这院子里可真热闹,我隔着门就听见骏骏那小大人的声音了!”
人未至,声先闻。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行四人走进了石头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母女,正是郑秀和她的女儿苏婉。
十五岁的苏婉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因为这些年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加上时不时来石头小院加餐,她的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六五左右。
她今天穿着一件蓝底白波点的的确良短袖衬衣,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裤,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荡。
她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中透着几分书卷气,宛如一朵初绽的白玉兰。
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她现在已经是洋泾中学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了,身上洋溢的那股子青春朝气,挡都挡不住。
苏婉手里提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用红绳扎成十字的纸包,刚一进门,这丫头的目光就越过院子,直勾勾地落在了堂屋里沈凌峰的身上,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和依赖,甜甜地喊了一声:“小峰哥!”
“小婉,来了啊。”沈凌峰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婉姑姑!”小骏骏一看到苏婉手里的牛皮纸包,立刻从沈凌峰腿上滑了下来,像个小火炮一样冲了过去。
他可是知道的,小婉姐姐每次来,那个纸包里绝对装着好吃的。
苏婉笑着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骏骏,用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小馋猫,早就给你准备好啦。”
说着,她解开红绳,打开牛皮纸,里面赫然是一大块金黄酥软的鸡蛋糕,还有几块油汪汪的桃酥。
“哇!是鸡蛋糕和桃酥!”小骏骏欢呼雀跃。
“拿去吃吧,不过要慢慢吃,不能噎着,吃完记得漱口,不然牙齿里会长小虫子的。”苏婉温柔地叮嘱着,将纸包递给小骏骏。
“谢谢小婉姑姑!”小骏骏抱着纸包,乐颠颠地跑到一旁的小桌上,开始享用他的五一节大餐。
跟在郑秀和苏婉后面的,是刘强和杨红夫妻俩。
刘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的蓝色工人装,虽然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篮子上盖着新鲜的芦苇叶。
杨红则穿着一身碎花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在外孙小骏骏身上转了一圈,看到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