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总部命令，我们必须立刻重建在华夏北方的谍报网络。”
达里娅的手指停止了划动，轻轻按在他的心脏位置，仿佛要感受那里的每一次跳动。
“莫斯科的将军们想要知道，华夏在东北地区的兵力部署、后勤状况，以及他们高层对于边境问题的真实态度。我们需要最新的情报，以防止局势进一步失控，甚至……爆发一场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全面战争。”
王伟民感觉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都为之抽搐。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嗓子有些干涩。
达里娅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而迷人的微笑。
她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眸子里充满了期许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所以，我亲爱的瓦西里，我向总部特别推荐了你。”
轰！
王伟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尽管早已猜到，但当这句话真的从达里娅口中说出时，那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还是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冷僵硬。
回去？
回到那片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土地？
去当一只朝不保夕的“乌鸦”？
不！
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他不想回去，他怕死，更害怕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抛弃的过去。
可是，他能拒绝吗？
看着达里娅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王伟民知道，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在这里，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都属于KGb，或者说，属于眼前这个女人。
“我……我不行。”王伟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达里娅，你知道的，我当了那么多年干部，不管是京城还是上海，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我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也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恐惧。
“不，亲爱的，你多虑了。”达里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总部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你的任务地点，不是上海，也不是京城。”
“你的目的地，是哈市。”
“哈市？”王伟民愣住了。
“没错，哈市。”达里娅的笑容愈发妩媚，“那里曾经被称为‘东方莫斯科’，我们的人在那里有很深的基础。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京城的政治中心，你在那里是安全的。你的任务，就是以哈市为据点，重新整合并领导我们在整个华北地区的情报事务。”
华北地区情报事务总负责人？
这个头衔听起来如此诱人，却也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王伟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成为KGb在华夏北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意味着他将面对来自华夏反间谍机构最疯狂的围剿。
之前失联的那几只“乌鸦”，就是他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王伟民的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达里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柔声安慰道：“瓦西里，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俯下身，滚烫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梦呓般的声音，为他描绘出一幅无比美好的未来蓝图。
“你想想看，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拿到些有价值的情报，就能为国家立下功勋。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叛逃者了。总部已经答应我的申请，会正式授予你大熊国的公民身份，还会给你一个少校军衔。到那个时候，你就是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王少校，一个受人尊敬的军官。”
她的声音顿了顿，气息变得更加温热。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向上级递交我们的结婚申请。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我们可以住在莫斯科，有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我会为你生两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孩子……瓦西里，难道你不想吗？不想和我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吗？”
公民身份、少校军衔、名正言顺的婚姻、莫斯科的房子、可爱的孩子……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像是一颗裹着蜜糖的子弹，精准地射向他内心最渴望的地方。
然而，王伟民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画饼。
多么熟悉的伎俩。
在官场沉浮半生，这种为人描绘蓝图、许诺未来的手段，他自己就用过无数次。
他太清楚这些话术背后的逻辑了：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换取对方当下奋不顾身的卖命。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什么公民身份，什么少校军衔，都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空头支票。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任务失败，他最好的下场，就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档案袋里，被盖上一个“已清除”的红色印章。
至于结婚？
更是天方夜谭。
他不过是达里娅向上爬的工具和床上的玩物，她怎么可能真的嫁给一个背叛了自己祖国的东方人？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片死寂。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拒绝，现在就会死。
接受，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这是一道根本不需要选择的题。
好在……不是去京城。
王伟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只是去哈市的话，那么大的城市，天寒地冻的，遇到熟人的概率，应该会很小吧……
他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心，因为这个念头，竟然真的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庆幸。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达里娅那双充满期待和审视的蓝色眼眸，他看到那片深邃的蓝色背后，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良久，王伟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恐惧、不甘和绝望都已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道：“好吧！亲爱的，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我愿意去哈市。不过，我需要行动的全部资料，以及……一个新的身份。”
听到他干脆利落的回答，达里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的笑容。
她再次俯下身，给了他一个缠绵而火热的吻，仿佛是在奖励他的“懂事”。
“我就知道，我亲爱的瓦西里，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窗外，凛冽的寒风依旧在呼啸，贝加尔湖的冰面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了细微的的碎裂声。
…………
阮南高平，后勤二团驻地。
粘稠而湿热的空气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山谷笼罩得密不透风。即便是到了傍晚，暑气也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和从雨林深处蒸腾起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驻地里最高的一栋建筑，是一座用粗大竹子搭建起来的高脚屋，这也是二团的临时指挥部。
屋子架空离地，能勉强躲避一些地面的潮气和蛇虫，但对驱散热气却没什么作用。
此刻，指挥部内，几位团里的核心领导正围着一张用木板拼成的简易地图桌，眉头紧锁。
苏国梁拿着一根树枝，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条红色曲线上。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被这片土地的烟尘和湿热磨砺出来的质感，“雨季马上就要来了。一旦连下几天暴雨，从七号哨卡到三号补给站的这条路，特别是靠近‘鬼见愁’山口的那一段，肯定会再次塌方。这条路是我们给前线127师运送弹药和粮食的生命线，一旦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几人。
政委张远山，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扶了扶眼镜，沉声说道：“团长说的没错。我今天刚从工兵连接到消息，战士们的情绪有些……焦躁。连日的高强度劳动，加上这鬼天气，有好几个战士都中暑倒下了。而且，铁路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我们从国内运来的枕木，有相当一部分在运输途中受了潮，质量不过关，铺上去没多久就出现了腐烂迹象。铁道兵的同志们怨气很大，说我们后勤保障不力，拿次品糊弄他们。”
“放他娘的屁！”副团长李卫国是个火爆脾子，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咱们库房里有什么，前线就要什么，我们能变出来不成？上一批水泥，刚到仓库还没焐热，就被高炮营那帮孙子给截胡了，说是构筑紧急防空阵地，军区首长特批的。我们找谁说理去？枕木的事，我已经打了好几遍报告上去了，上面一直说正在协调，正在协调！这都协调半个月了，连个回信都没有！”
参谋长赵启明相对冷静一些，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用铅笔画了个圈：“除了道路和铁路，防御工事的建设也迫在眉睫。根据情报，美军的b-52轰炸机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们的防空压力很大。昨天下午，侦察排在驻地东南方向五公里处，发现了一处适合建立高炮阵地的山头，视野开阔，也有天然的掩体。我建议，尽快派一个加强排过去，先把简易工事挖起来。不管上面怎么扯皮，我们自己的事先干好，总不能等炸弹落到头顶上了再想办法。”
苏国梁听着众人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灌下半缸已经凉透了的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