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岛，锦田围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处起伏的海平线无情地吞没，天色如同被泼了一层浓重的墨汁，迅速地暗了下来。带着浓烈咸腥味的海风穿过村口那些有些年头的榕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林光荣，也就是黑龙帮里人称“瘦荣”的年轻马仔，此刻正蹲在表姑家院子角落的水井旁，用冰凉的井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井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那颗因为连日来绷紧的神经清醒了不少。
他直起身，胡乱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隔着粗糙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沓钞票的厚度和硬度。
整整两万块港币。
这是他昨天办完事之后，陈堂主亲手交给他的。
“拿着这笔钱，去乡下好好待一阵子，吃点好的，别委屈了自己。等风头过了，我会派人去接你。到时候，洪字堂副堂主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陈堂主拍着他肩膀时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语气里的器重和承诺，让瘦荣当时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两万块啊！
他就算收三年的保护费，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更别提那个让他眼馋了许久的“副堂主”的位子了。
有了那个位子，他瘦荣在黑龙帮里，甚至在整个九龙，也算是个人物了，再也不用像个底层喽啰一样，为了几百块钱去跟人拼命。
想到这里，瘦荣那张因为过于削瘦而显得颧骨突出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阿荣啊，洗好脸就赶紧进来吃饭啦！菜都要凉了！”
屋里传来了表姑略带沙哑却充满了慈祥的声音。
“哎！来了表姑！”瘦荣大声应了一句，将毛巾在井台边拧干晾好，转身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走去。
表姑是个苦命的女人，早年丧夫，一个人在这个偏僻的围村里靠着种点菜、织点渔网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在港岛市区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对于瘦荣这个远房表侄的突然到来，老人显得格外高兴，顿顿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
瘦荣刚迈进堂屋的门槛，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就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摆着三个大碗：一碗咸鱼蒸肉饼，一碗用虾酱炒得绿油油的通菜，还有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紫菜虾米汤。
这些在市区大酒楼里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农家菜，此刻在瘦荣眼里，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他刚在桌边坐下，正准备拿起筷子大快朵颐，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汪汪汪！汪汪汪！”
村里的土狗叫得异常凶厉，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和力量，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瘦荣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五年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警惕，甚至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长洲岛这个地方，到了晚上除了本村的渔民，根本不会有外人来。
更何况是锦田围村这种偏僻的角落。
是谁？
难道是警察找上门了？
还是霍家的人查到了什么线索，顺藤摸瓜摸到了这里？
一连串可怕的念头在瘦荣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他没有去拿筷子，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开过刃的三棱刮刀。
“咚咚咚。”
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谁呀？这么晚了……”表姑端着两碗白米饭从厨房里走出来，疑惑地看向院门，正要走过去开门。
“表姑！别动！”
瘦荣压低声音，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表姑的手臂，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阿荣，你这是怎么了？”表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瘦荣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木门，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后腰的刀柄，手心满是冷汗。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瘦荣，在不在？是我，阿辉。”
门外，传来了一个略显粗哑、却非常熟悉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瘦荣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
是辉哥。
陈堂主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洪字堂里的“红棍”，论资历、论身手、论在堂主心里的地位，都在他瘦荣之上。
两人平时在一个堂口里混，交情算不上生死之交，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熟络的兄弟，平时没少在一起喝酒吹牛。
可是，刚松了一口气的瘦荣，心里紧接着又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疑云。
辉哥怎么会来这里？
堂主不是说让他在乡下好好躲一阵子，千万不要露面，有什么事会派人通知他吗？
就算要通知，打个电话到村口的士多店，或者随便派个不起眼的小弟跑一趟就行了，为什么要让阿辉这种堂口里的核心骨干亲自跑一趟？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出于对帮派兄弟的信任，以及对陈堂主的绝对服从，瘦荣还是压下了心头那一丝微弱的异样感。
“来了！辉哥，稍等！”
瘦荣大声应了一句，快步走到院子里，拔下门闩，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是阿辉。
阿辉的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随和的笑容，手里还夹着半根快要抽完的香烟。
看到瘦荣，他随手将烟头弹到一旁，用脚尖碾灭，然后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瘦荣的肩膀。
“好小子，这地方可真够难找的，害得我在村口绕了半天。”阿辉抱怨了一句，语气轻松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这种熟悉的打招呼方式，让瘦荣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了。
“辉哥，你怎么亲自跑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瘦荣赶紧侧开身子，将阿辉迎了进来。
“这位就是表姑吧？”阿辉一进堂屋，看到站在桌旁的表姑，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表姑，一点小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表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忙摆手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是阿荣的朋友，来家里吃顿便饭是应该的，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表姑，您就收下吧，这是辉哥的一点心意，不收他该生气了。”瘦荣在一旁帮腔，顺手接过了红包塞进表姑手里，然后拉着阿辉在桌边坐下。
“辉哥，你还没吃饭吧？正好表姑刚做好饭，一起吃点。”瘦荣说着，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递给阿辉。
阿辉也不客气，接过碗筷，看着桌上的菜，食指大动：“哎哟，咸鱼蒸肉饼！这可是好东西，在市区那些大酒楼里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做法。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说着，他夹了一大块肉饼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吃还一边竖起大拇指夸赞表姑的手艺好。
表姑被夸得合不拢嘴，笑呵呵地又去厨房了炒一盘鸡蛋出来。
三个人的这顿晚饭，吃得倒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昏黄的灯光下，阿辉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跟瘦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堂口里的一些八卦和琐事。
比如哪个场子又被人扫了，哪个小弟又因为赌钱被高利贷追债了，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茶餐厅里喝下午茶。
瘦荣一边应和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阿辉的神色。
他发现阿辉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很平静，没有任何那种“心里藏着事”的闪躲或紧张。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堂主真的只是有什么急事需要自己去办，所以才派了最信任的辉哥来接自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虽然没有酒，但一锅紫菜汤也喝得见底了。
瘦荣放下碗筷，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渍，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辉哥，堂主这次派你亲自过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急事啊？是不是……霍家那边的事情出什么岔子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瘦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紧紧盯着阿辉的眼睛，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辉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将一块炒鸡蛋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这才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阿辉看着瘦荣，眼神真诚而笃定，“霍家那边的事情，堂主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尾巴都没留。现在外面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那……”瘦荣更加不解了，“既然没事，堂主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我回去？还大老远让你亲自跑一趟？”
阿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瘦荣，自己也点上一根。
随着一阵青烟吐出，阿辉压低了声音，凑近瘦荣说道：“阿荣，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这次绑架的事情，虽然首尾处理干净了，但毕竟动静太大，龙头那边心里不太踏实。堂主的意思是，让你这个直接经手人回去，当面向龙头汇报一下当时的细节，也好让龙头彻底放心。”
“向……向龙头汇报？！”
瘦荣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烟灰掉落在牛仔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可是龙头向坤啊！
黑龙帮说一不二的最高话事人！
像他瘦荣这种底层的马仔，平时连见龙头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当面汇报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