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掠过,精准无误地敲击在宋一鸣握符的手腕脉门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
宋一鸣手腕剧痛,那枚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天剑诛仙符”当即脱手掉落。
在半空中被一道柔和的青色剑气稳稳托住,反向卷回了虚空之中。
天地间狂暴的剑气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冷冽清幽气息,一道身影自殿顶缓缓飘降而下。
那是一名身着浅青色轻纱长裙的年轻女修。
三千青丝仅用一根普普通通的白玉簪随意挽起,容颜生得清冷出尘到了极点。
柳眉如远山微黛,明眸似寒潭深水,身姿修长挺拔,腰悬一柄通体泛着幽冷寒光的连鞘古剑。
她站在那里,周身流转着沉稳厚重、早已臻至元婴中期巅峰的纯正剑道气息。
正是天剑圣地真正的执掌者、当代天剑圣女宋清漪。
宋清漪足踏虚空,收回那枚天剑诛仙符,随后缓缓落在大殿中央。
她目光先是在断臂昏死、废去金丹的赵魁身上停留了一息。
随后掠过满脸是血、状若恶鬼的宋一鸣,最后落在了持剑而立的苏月身上。
大殿内寂静无声。
所有退到门外的修士在看清宋清漪的面容后,无不肃然起敬。
“是宋清漪圣女!”
“天剑圣地真正的第一天骄……她竟然也出关赶到前线了!”
“这下麻烦大了,宋一鸣被打成这般模样,宋清漪向来以护持天剑威名着称,这两位元婴期大能怕是要当场死战……”
原本被抽得七荤八素的宋一鸣在见到宋清漪的瞬间,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抱住宋清漪的裙角,指着苏月凄厉地哭嚎起来:
“阿姐!阿姐杀了她!这个人废了赵统领,她还当众掌掴我!”
“她不仅是在打我,她是在践踏我们天剑圣地的脸面啊!”
“杀了她!动用诛仙剑阵杀了她!”
宋一鸣嚎叫着,唾沫横飞,面容因为仇恨而扭曲到了极点。
苏月面色清冷,右手握紧静渊剑柄,体内的元婴法力暗暗在经脉中流淌,做好了迎战这位天剑第一天骄的准备。
然而,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宋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抱住自己裙角涕泪横流的弟弟,眼中没有半分疼惜与愤怒,反而闪过了一抹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失望。
她长袖猛地一挥。
轰!
一股纯正柔和的剑气平地而起,毫不留情地将宋一鸣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两侧的柱子下。
“闭嘴,成何体统!”
宋清漪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带着不容抗拒的森严威严:
“身为圣地少主,临危不能御敌,反退守天枢大殿。”
“同袍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不思调配丹药救治伤员”
“反而在此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丢尽了天剑圣地历代先祖的颜面!你还有脸在此犬吠?”
宋一鸣被掀翻在地,整个人完全懵住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吓得不敢再吭一声。
随后,宋清漪转过身来。
她没有祭出兵刃,也没有外放半点杀气。
她在距离苏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双手交叠于广袖之前,对着苏月深深地行了一记平辈礼:
“天剑圣地宋清漪,代家弟劣行,向苏长老、向天堑要塞浴血奋战的诸位道友,赔罪了。”
此言一出,整座天枢大殿内彻底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素有清冷之名的天剑圣女。
苏月眼眸微凝,没有说话。
宋清漪直起身躯,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苏月锐利的视线,语气极为恳切:
“家弟自幼娇生惯养,被族中宿老骄纵坏了性子,行事乖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清漪日前一直在后山闭关炼化剑煞,未曾想刚一步入前线,便生出这等祸事。”
说着,宋清漪右手抹过腰间的青色乾坤戒。
哗啦啦!
数百瓶通体晶莹的白玉瓷瓶整齐划一地漂浮在大殿半空之中,散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极品药香。
“此乃我私藏的三百瓶九转回春丹与五十株五百年续断草。”
宋清漪指尖轻弹,将这些丹药尽数送到了那些重伤的工修弟子身前。
随后又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轻轻放在顾淼淼身前的长案上:
“方才家弟克扣的要塞抚恤,清漪以双倍补齐。”
“至于之前他觊觎顾道友的祖传雷符,这储物袋内有上品灵石一百块,权当给顾道友压惊之礼。”
顾淼淼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储物袋,又看了看苏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处理完这一切,宋清漪再次看向苏月,微微欠身,声音诚挚到了极点:
“苏长老力挽狂澜,于绝境中斩灭破脉魔物、保全要塞数十万修士性命。”
“此等盖世功勋,清漪在出关之时便已有所耳闻,心向往之。”
“今日家弟冒犯长老虎威,长老替清漪出手教训于他,废其恶仆,乃是理所应当。”
“清漪不仅不怪,反而感激长老替圣地清理门户。”
宋清漪转头冷冷扫了一眼缩在地上的宋一鸣,冷喝道:
“来人,将宋一鸣押送回后方驻地,打入静心室禁足思过!”
“未经我允许,踏出房门半步者,挑断手脚筋脉!”
几名天剑圣地的剑修立刻自殿外闪身而入,架起失魂落魄的宋一鸣,迅速退出了大殿。
整套处理手段行云流水,大义灭亲,赏罚分明,既维护了前线军心,又自降身段向苏月赔礼道歉。
当着数百名修士的面,展现出了一位正道大派领袖无可挑剔的气魄与担当。
殿外的散修与各派弟子见状,无不暗自点头赞叹,纷纷低语夸赞天剑圣女的高风亮节。
站在原地的苏月,看着眼前这位处事周全妥帖到了极点的女子。
眼底的凌厉虽然随着灵压一同收敛,但心神之中却并未真正放松。
宋清漪的每一步应对都恰到好处。
严惩胞弟、抚恤伤员、安抚苦主、赔礼认错,每一句话都挑不出半分错处,行事之间尽显名门的担当与气度。
可越是挑不出错处,越说明眼前这个人的手段与城府远非寻常天骄可比。
苏月想到了方才在地底深渊的食脉兽脊梁骨深处,那道被魔煞扭曲的“灵犀凤血印”。
那道法印出自天剑圣地的至阴剑修精血,而宋一鸣是个根基浅薄的草包,绝无可能凝练出那等高深的凤血剑印。
天剑圣地在这场前线战局里,暗中必定牵扯着极深的隐秘与派系倾轧,甚至有某些身居高位者在背后推波助澜。
宋清漪究竟是当真大义灭亲、被蒙在鼓里,还是仅仅在顺水推舟、替圣地遮掩更大的门阀丑闻?
在没有确凿铁证之前,苏月无法妄下断言,但经历过数次生死博弈的直觉告诉她。
面对天剑圣地的核心核心人物,绝不能单凭几句深明大义的说辞便卸下防备。
苏月按在静渊剑上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平淡如水,周身充盈的元婴灵压悄然归入丹田,缓缓开口道:
“宋圣女行事公道,赏罚分明。既然丹药补齐,抚恤归位,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宋清漪闻言,绝美的容颜上展颜一笑,那一笑宛如春风化冻,让人心旷神怡:
“苏长老深明大义,清漪铭记于心。”
“前线军务繁杂,要塞初定,清漪便不在此叨扰长老疗伤休整了。”
“待三日之后大军庆功大宴,清漪定当亲自备下灵酒,向苏长老登门谢罪。”
宋清漪再次行了一礼,长裙微动,带着残存的天剑修士缓步走出了大殿,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殿内的风浪终于平息,林峰与工修执事等人连忙上前救治伤员、清点丹药。
顾淼淼抱着沉甸甸的储物袋凑到了苏月身边,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声嘀咕道:
“苏月,这位天剑圣女看起来人真好啊,深明大义,雷厉风行,和她那个坏坯弟弟简直完全不一样……”
苏月站在破碎的大门前,目光透过殿外的漫天云海,凝视着宋清漪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两圈幽蓝色的灵瞳光环悄然隐去。
她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顾淼淼的肩头,低声叮嘱了一句:
“名门大派内部错综复杂,行事越是滴水不漏的人,心机越深。”
“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淼淼听了苏月的叮嘱,原本脸上的庆幸之色收敛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装着赔礼的储物袋,又看了看苏月依旧紧握静渊剑的右手,嘴唇微抿,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大门派里头那些弯弯绕绕,我向来弄不明白,但我听你的。”
言罢,顾淼淼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大殿内外虽有各宗修士在清理残局,喧闹声不绝于耳。
但她依旧抬手掐了一道隔音法诀,在两人周身布下一层微不可查的透明气幕。
随后,顾淼淼伸入自己贴身衣襟内,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用软缎层层包裹的古朴长匣。
她揭开软缎,匣盖轻弹而开。
匣内静静躺着一张仅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金之色的符箓。
符纸非丝非帛,乃是用万年地渊灵蚕的蜕壳糅合天星砂制成,表面勾勒着密密麻麻的银色云篆。
那些符文隐隐汇聚成一头盘踞的玄龟图腾,散发出厚重内敛的土行本源法度。
“苏月,这个你务必收下。”
顾淼淼将长匣直接推入苏月怀中,语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由分说的执拗:
“这是九幽玄甲替命符,是一张货真价实的四品绝品防御神符。”
“此前我师姐奉命深入极北冰原猎杀冰魄妖王,历经生死脱困归来,宗门特地赐下五张作为赏赐。”
“师姐心疼我常年在外奔波绘制地脉符图,担心我修为不足遇险,前些日子特地分了我两张防身。”
说到此处,顾淼淼伸手拉住苏月的衣袖,眼眶微红,声音放得很低:
“天堑要塞那一战有多凶险,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么?”
“连食脉魔兽都冒出来了,若非你修为突破,换作旁人早成了一堆枯骨!”
“这天剑圣地的水深不见底,那宋一鸣行事阴毒,宋清漪纵然当场大义灭亲,但里头的人哪有真正吃亏咽得下气的?”
顾淼淼指着那张暗金色符箓,正色解释道:
“我自身长年钻研符道,早在这张符箓外层加持了三道本命牵引印诀。”
“它与寻常需要神念催动的符箓截然不同,乃是一张真正的被动触发之宝!”
“你只需将其贴身放置在内衬贴心处,一旦遭遇超出你自身防御极限的偷袭、或者神魂受到生死威胁的一瞬”
“符箓内部的玄龟法相便会自行激活,为你硬抗三次重击,甚至能强行撕开虚空将你挪移至十丈开外。”
顾淼淼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脸:
“我知道你如今成了元婴期长老,手段比我高明百倍。”
“但我不管,多一张保命底牌,我夜里睡觉才能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