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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元殿,晨光初透。昨日的凯旋喧嚣似乎犹在梁间萦绕,但殿内气氛已归于朝议前的肃穆,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与审视。

石素月端坐于御案,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关于安州善后、军功封赏以及唐国可能反应的奏疏草案。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肃立于阶下的四位重臣身上——枢密使、同平章事桑维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崧,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莹,以及刑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和凝。

这四人,是她在朝中除石雪、石绿宛等绝对心腹外,最为倚重、也相对了解其能力的文官班底。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制仙鹤香炉口中袅袅吐出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扭动。

石素月没有立刻谈论政事,而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桑相公,李相公,赵相公,和爱卿,” 她一一唤过四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本宫离京这些时日,以石侍中代本宫坐镇朝堂,四位皆是本宫心腹之臣,执掌机要,总理万机……可曾看出,那时在垂拱殿中,隔着冕旒珠帘,隔着重重帷幕,每日发号施令的监国公主殿下,究竟……是不是本宫本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四位重臣俱是微微一震,相互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含义复杂的眼神。

他们都不是愚钝之人,尤其桑维翰、李崧这等老于宦海、心思缜密之辈,对公主月事突至、深居简出,以及石绿宛侍中被突兀授予节钺、代天巡狩。

乃至后来前线战事进展与石绿宛侍中指令之间那种微妙的、超越寻常监军的默契,岂能毫无察觉?

只是当时局势微妙,无人敢、也无人愿点破罢了。

沉默片刻,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躬身道:

“回殿下,老臣……不敢欺瞒。当时确觉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殿下深居简出,言语寥寥,诸多事务皆由石雪侍中转达,与殿下平日勤政之风,颇有出入。且对前线军务,似乎……过于放心,与石绿宛侍中文书往来之频密顺畅,不似寻常君臣奏对。然则,”

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珠帘后的身影,声音带着感慨与一丝后怕,“老臣……老臣万万未曾想到,殿下竟有如此胆魄,行此……李代桃僵、暗度陈仓之计,亲冒矢石,远赴安州!此等气概,此等胆识,实非常人所能及也!”

李崧、赵莹、和凝也纷纷躬身,虽未明言,但神情已然说明一切——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怀疑,但被公主的大胆与最终辉煌的战果所震撼。

“呵,” 石素月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本宫说过,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本宫不敢干的。只要对社稷有利,对大局有益,纵是刀山火海,本宫也敢闯一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自天宝之乱,藩镇割据,武夫当国,至今已近二百年。文官地位,日渐卑下,几同幕佐。本宫自监国以来,推行先军国策,倾尽国力以强兵,厚赏将士,拔擢武将,对文事、对士人,难免有所轻忽,乃至……压制。

如今朝野,恐怕多有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之叹。四位皆是文臣翘楚,身处其中,感受想必尤为深刻吧?”

这番话,说得坦率,甚至有些尖锐。四位大臣脸上都露出些许不自然之色,下意识地微微低头。

桑维翰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臣等蒙殿下信重,委以中枢,敢不竭诚以报?‘先军’乃非常之时之非常之策,臣等虽愚钝,亦知此乃稳固社稷、抵御外侮之必须,岂敢心存怨望?更不敢有怪罪殿下之意!”

“是啊殿下!” 李崧、赵莹也附和道。

“本宫不是要责备你们,也不是要听你们的表忠心。” 石素月抬手,制止了他们进一步的解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本宫知道,先军国策伤文气,压士人。但本宫别无选择。如今这天下,刘知远、契丹、南方诸国,乃至四方蠢动的藩镇,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个不是以刀兵说话?朝廷若无强军,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届时,莫说你们这些文臣的地位,便是这汴梁城,这晋国宗庙,恐怕都要灰飞烟灭!”

她站起身,缓缓从御案后踱出,走到殿中,目光依次扫过四人,声音不高,

“本宫现在,需要兵权,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绝对强大的军队,来巩固本宫的权力,来扫平一切阻碍,来为这个国家杀出一条生路!为此,本宫不得不暂时委屈文臣,不得不行此霸道之举。”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炽热而坚定的光芒,那是对至高权力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许诺: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待本宫扫清内忧外患,练出足以与天下群雄逐鹿的强军,待本宫真正有力量掌控这个国家、重塑秩序之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宫,必将登基!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君临天下!”

登基!皇帝!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桑维翰等四人心中炸响。

虽然早有猜测,但如此直白、如此肯定地从公主口中说出,依然让他们心神剧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不待他们从震惊中完全恢复,石素月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蓝图与诱惑:

“本宫知道,自父皇登基以来,战乱频仍,科举废弛,士人进身无门,文教衰微。父皇无暇,亦无心于此。

但本宫若登基,第一件大事,便是重开恩科!广纳天下英才,无论寒门士子,亦或他国俊杰,只要有真才实学,愿为朝廷效力,本宫必量才录用,不吝高官厚禄!

到那时,本宫难道还会继续打压文臣,轻视士人吗?

不!本宫需要你们,需要无数的文人贤士,来辅佐本宫治理这天下,来重建礼乐法度,来教化万民,来开创一个真正太平昌盛的朝代!本宫,会不提高你们的地位吗?会让你们继续屈居于武夫之下吗?”

她从四人面前缓缓走过,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染力,仿佛在吟诵,又仿佛在立誓: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得见天子面,方知帝王恩。”

这是骆宾王《帝京篇》中的句子,但被她改了后两句。原句是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她改成了得见天子面,方知帝王恩。

意思截然不同。原句是感慨帝都壮丽方知天子威严,她改后的句子,却是在暗示:只有追随我,见到我登上天子之位,你们才能真正得到帝王的恩宠与重用!

桑维翰四人都是饱学之士,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公主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跟着我,助我登基,你们便是从龙之臣,未来新朝的元勋,文官集团的首脑,荣华富贵,青史留名,皆在眼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 石素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望着殿外高远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现实,

“本宫的几位皇兄,早已不在了。父皇的养子郑王石重贵,也在宫变之夜伏诛。如今,东宫虽立着太子,但本宫那皇弟石重睿,年方两岁,懵懂无知。

你们是愿意辅佐本宫这个有能力、有决心、也有实力带领晋国走出困境、甚至开创新局的人登基,还是去辅佐一个尚在襁褓、未来不知如何、甚至可能被权臣或外敌操控的幼童?”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四人:“自古功莫高于救驾,计莫毒于断粮,而恩莫深于从龙!几位皆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任何转圜与试探的余地。是继续做这个看似监国、实则大权独揽且野心勃勃的公主的心腹之臣,等待那从龙之功,

还是……另作他想?

但另作他想的选项,在公主方才那番恩威并施、直指要害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危险。

桑维翰第一个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老臣桑维翰,自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实乃我晋国之幸,万民之福!殿下雄才大略,远见卓识,非臣等所能及。

臣等能有今日之位,全赖殿下信重拔擢。殿下既有澄清宇内、君临天下之大志,老臣……愿效犬马之劳,誓死追随殿下,鞠躬尽瘁,助殿下成就大业!若有贰心,天地不容!”

李崧、赵莹、和凝见状,也再无犹豫,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臣李崧(赵莹、和凝),誓死追随公主殿下!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四人跪伏在地,表露忠心。这不仅仅是迫于形势的屈服,更是在权衡利弊、看清未来可能的最大利益后,做出的政治投注。

公主展示了能力、手腕、野心和许诺,他们这些本就与公主绑在一根绳上的文官首领,除了紧紧跟上,已无更好选择。

看着阶下跪倒的四人,石素月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隐去。她缓步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和:

“都起来吧。”

“谢殿下!” 四人起身,垂手肃立,但姿态与眼神,已与方才进来时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惯常的君臣距离与谨慎,多了几分认同与……隐约的亢奋。

“本宫方才还在想,” 石素月目光掠过他们,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本宫推行先军国策,对文事多有压制,你们心中或许会有怨气,会不愿再尽心竭力。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你们能体谅时艰,识得大体,本宫心甚慰。”

“殿下言重了,臣等不敢。” 四人连忙道。

“好了,这些闲话暂且不提。” 石素月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事,神色也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安州虽定,然百废待兴。南唐必来聒噪,契丹岁贡在即,河东刘知远虎视眈眈,朝廷财用依旧艰难……桩桩件件,都需我等齐心协力。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安州大胜之后,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走?”

殿内的气氛,从方才的剖心置腹、利益捆绑,迅速转向了务实而紧张的政务讨论。

但经此一番交心与承诺,石素月与这四位文官重臣之间的纽带,无疑被加固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监国公主与臣子的关系,更成为了有着共同政治目标与未来利益期待的同盟,或者说,是未来皇帝与她的潜邸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