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熟悉到对方的肩胛骨往哪个方向动、重心往哪只脚移、呼吸在发力之前会停在哪一拍——全都知道。
白露的右手刚抬起来。
李道已经知道她要抓自己左肩。李道的左脚刚往后撤了半寸,白露已经知道他要把重心移开。
攻防之间。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像照镜子,像一个人和自己在对打。
缠斗持续了很久。不是分不出胜负,是不想分出胜负。
邓钞站在石井旁边,手插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看着两个人。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鬓角那片白在槐树影子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小片落在深色布面上的雪。
最后,白露的指尖碰到了李道的名牌。名牌的右上角——
他每次贴名牌都会留一点缝隙的那个位置,因为他说“贴太紧撕的时候会疼”。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甲轻轻划过名牌的边缘。
她没有撕。
李道也停下了。
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白露的手搭在李道背后,指尖抵着名牌的边角。
李道的手扶着白露的腰,掌心贴着她红色队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腰侧微微的起伏。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热的。
带着槐花极淡的甜腥气。
“撕吧。”李道说。
白露的手指蜷了蜷。
指甲从名牌边缘滑过,发出极轻的、像指甲划过纸张的声音。
“李道。”
“嗯。”
“我爱你。”
然后她撕掉了他的名牌。
“滋啦”一声。
魔术贴分离的声音在庭院里格外清晰。槐树上的鸟被惊起来。
扑棱棱飞过院墙。
李道低头看着白露手里的名牌。名牌的魔术贴那面朝上。
上面沾着一根他的头发——后颈那根白的。他今天早上没有拔掉的那根。
“我也爱你。”他说。
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李道,淘汰。场上剩余两人——邓钞,白露。卧底获胜。”
工作人员从窄径里涌出来,递水、递毛巾、补妆。李道站在人群外面,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白露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他面前。
她的手里还攥着他的名牌,魔术贴那面朝上,那根白头发还粘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她把名牌递给他。
“你的。”
李道接过去。
名牌边缘被她攥得有点卷了,魔术贴的胶面上留下她指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把名牌翻过来。
正面朝上。
跑男十周年的logo,金色的,边缘磨掉了一点。
“回家再跟你算账。”他说。
白露弯了弯嘴角。“好。”
邓钞站在石井旁边。
灰色卫衣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
鬓角那片白在黑发之间格外安静。他看着李道和白露,
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
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没有倒的树。
导演的喇叭响了最后一次:“本期卧底——邓钞,白露。卧底任务,成功。”
…………………………
回程的大巴车上。
邓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灰色卫衣没有脱。
袖口还是滑下来盖住半个手背,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又滑下来,
他就不再管了。
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树干上刷着的白灰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他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贴上去,印出一个模糊的掌印。
陈赤赤坐在他前面一排,
正在用手机翻今天的录制花絮。
翻到邓钞在钟楼下面投票的画面,他把手机举起来。
越过座椅靠背。
递到邓钞面前。
“老邓,你看你这张。像不像那种——就是谍战片里,表面上是好人、实际上是卧底、但内心很挣扎的那种角色?”
邓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的自己蹲在石阶前面,盯着那八张线索纸条,灰色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鬓角那片白被阳光照得发亮。
“不像。”他说。
“那像什么?”
“像一个想了三天怎么当卧底、最后导演看他可怜才给他的中年男人。”
陈赤赤把手机收回去,翻了下一张。“这张呢?”
邓钞又看了一眼。
这张是他在石拱桥上撕掉王安语之后的画面——王安语已经被工作人员带走了,他还站在桥上,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
“像什么?”
“像一个刚撕了一个小孩、导致内心愧疚的中年油腻男人。”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加‘中年男人’?”
“那加什么?”
“加‘卧底’。”
“卧底中年男人?”
邓钞伸手去抢手机。
陈赤赤灵活地把手机缩回去,邓钞的手指抓了个空。
两个人隔着座椅靠背闹了一会儿,陈赤赤的t恤下摆被拽出来。
邓钞的卫衣帽子被扯歪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