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内,连光阴都仿佛凝固。
窥伺者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他的“真视之道”彻底崩解——那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最根本的认知层面被否定、被抹除。
他曾窥探过三十七位伪帝的梦境,盗取过九位古神的秘密,却在那双慵懒眼眸的注视下,道心尽毁。
王座之上。
血袍帝王隐于混沌后的面容,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变幻。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凝滞——如同目睹了违背一切法则的景象。
他的神念,正承受着一场无声的洗礼。
那句话,每个字都烙印在神魂深处:
院子还没修好。
睡醒了,心情不错的时候。
会亲自去你的神殿看看。
试试那张椅子,坐着舒不舒服。
平静。
随意。
却让帝王周身缭绕的三千道护体血煞,同时明灭了一瞬。
这不是战书。
不是宣战。
这是一种“告知”。
如同告知明日有雨、花期将至——理所当然,无可争议。
他在宣告:他会来。
来取走这张以古神“磐岩之祖”半具神骸炼化的帝王宝座。
“哈……”
许久,帝王喉中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笑。笑声在空旷大殿中碎裂,落入血池,激起圈圈涟漪。
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以及……荒谬之下冰冷的战栗。
他诞生于神陨纪元的终末,踏过十七个破碎神国的废墟,吞噬了四十三位古老存在的残骸。
才将破碎的权柄拼合成这血色帝国。他以为旧时代早已葬入虚无,新纪元将由他亲手开启。
可现在。
一个不知蜷缩在何处的沉睡者,轻飘飘传回一句话:
想来试试你的椅子。
如同巨龙听见虫豸说想试试它的巢穴。
可笑至极。
他却连嘲笑的力气都提不起。
因为带回这句话的,是“窥伺者”——那个连“晨曦神君”临终诅咒都能避开、从“虚空暗影”手中盗取过本源之秘的阴影行者。
而此刻的窥伺者,道基尽碎,神魂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烙印。
能将这样一位存在吓至道心崩溃……
那男人,究竟是何物?
帝王神念疯狂推演。血池翻涌,无数被吞噬的神魂碎片被强行唤醒、组合、分析——那些败亡者的记忆、那些破碎世界的法则、那些湮灭文明的智慧……
全部无效。
他所有认知体系,在那未知“存在”面前,脆弱如纸。
不可知。
不可测。
“陛……下……”
窥伺者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夹杂着金色道韵的碎片——那是他本源正在彻底消散的征兆。
“那……不是敌人……”
“那是……‘天灾’……”
“闭嘴!”
帝王厉喝,整座神殿轰然震颤。七十二根人骨立柱同时泛起血光,柱身上那些被永恒囚禁的神魂发出无声的哀嚎。
“天灾?”
混沌后的面容第一次彻底显现——那是一张由无数血色符文拼合而成的脸,每道符文都代表一条被他吞噬的神则。
“在这个我亲手重塑的秩序里——”
“我,即是天!”
声浪如实质的冲击,将窥伺者狠狠砸进地面,骨骼尽碎。
“一个躲藏在下水道的鼠辈!”
“一个只敢在自家篱笆内吠叫的懦夫!”
“也配称‘灾’?”
血袍帝王霍然起身。
帝袍扬起,袍角扫过的空间寸寸湮灭,露出后面翻滚的混沌——那是他炼化的“无序之渊”,连神格落入其中都会瞬间溶解。
“他不是想坐这张椅子么?”
“好。”
“朕,亲自去‘请’他。”
一步踏落,脚下血河虚影浮现。那是连接帝国所有疆域的“血脉网络”,一念可达亿万里之外。
他要亲临“忘川”,亲手将那狂妄之徒从藏身之处揪出。
他要将其神魂抽离,投入血池最深处,让十万怨魂日夜啃噬,直至吐出所有秘密;他要将其神骸拆解,炼入王座,成为第七十三根立柱的基座。
然而——
“陛下!请三思!”
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神殿最深的阴影中迸发。
那阴影竟如活物般伸展、塑形,化作一位拄着白骨权杖的老者。
星辰祭袍上,九百颗微型星辰缓缓流转。
大祭司——帝国三千年唯一敢在帝王盛怒时直谏之人,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绽放出一圈星图,与穹顶的“诸天星轨”遥相呼应。
“您……还记得‘预言’的全篇么?”
声音沉缓,每个字都重若山岳。
帝王身形骤然停滞。
脸上,忌惮之色一闪而过。
预言。
那不止是古神颅骨上的铭文。
那是他在炼化“先知之神”亚斯塔禄残骸时,于其最深层的记忆碎片中看到的景象:
「家园成型之日,主人归来之时。」
「沉睡之目将醒,审视其财产。」
「一切僭越者,皆归清算。」
「血河逆流,神座崩塌,新主……亦是旧主。」
最后一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那“新主亦是旧主”的谶语,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道基最深处。
他曾动用帝国所有智谋之士,献祭了五位专精命运法则的半神,试图推演出破解之法。
结论始终模糊。
他只知,“家园”必须是完整的、自成法则的领域;“主人”是它的创造者或最初所有者;“目”是监察者、审判者,亦是……回收者。
他曾以为那“主人”指的是自己——他将成为这“家园”的新主。
可如今……
那个男人的院落。
那个男人的沉睡。
那个男人慵懒却洞穿万物的目光……
碎片在脑海中拼合。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的猜想,缓缓浮现。
难道他便是……
“荒唐!”
帝王暴喝,强行斩断思绪。声浪震碎了七根立柱上的神魂面孔,那些古老存在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消散。
“旧神早已死绝!”
“他们的纪元结束了!”
“未来,唯我独尊!”
大祭司望着几近失控的帝王,幽幽一叹。白骨权杖轻顿地面,柔和的星辉如涟漪荡开,平复了暴动的血池与震颤的神殿。
“陛下,无论他是否是预言中的‘存在’,我等对他一无所知。”
“敌暗我明,主动出击,乃取败之道。”
稍顿,语气愈发沉稳。
“况且,他不是已明确告知——”
待睡足心愉,自会亲至。
“这对我等,恰恰是……天赐良机。”
帝王气息渐平。
暴怒的神念重归冰澈。血色帝袍缓缓垂落,混沌面容恢复帝王的漠然。
“良机?”
“正是。”
大祭司眼中慧光流转。他抬起权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璀璨星河。
星河之中,浮现出血色帝国全域的微缩景象——亿万疆土、三千要塞、十二附庸神国、数百资源世界……所有力量的光点,都如江河归海般指向中央神殿。
“他既要来,我们便将决战之地,设于此处——设于您的神庭核心!”
“此处是您权柄根源,是您法则完满之地!”
“于此,您即无敌!”
权杖再点,星图变幻,显现出神殿地底深处那些连帝王都需谨慎触碰的禁忌布置:
九重“弑神古阵”,以九位古神心脏为核心驱动;
三千六百道“禁神枷锁”,足以禁锢完整神格;
血池深处的“终焉祭坛”,可献祭一方大世界换取毁灭之力;
还有那些从旧神遗迹中挖掘出的、连帝王都未能完全解析的禁忌遗物……
“布下天罗地网,激活所有古神遗阵,聚举国三千年积蓄之力于一击。”
“待他……”
大祭司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深邃而冰冷的神色。
“……自投罗网。”
声音如幽谷回音,渗入神殿每一寸空间。连那些立柱上残存的神魂都陷入死寂,仿佛预见到了那精心编织的绝杀之局。
“届时,任他有通天手段、莫测来历,在您的主场之中,都将被镇压、磨灭、归于虚无。”
“而他的一切——其道、其秘、其‘院落’——都将化为您点燃神火、登临至高的……最终薪柴。”
大祭司缓缓跪地,白骨权杖横举过头。
“请陛下,静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
血袍帝王沉默。
大殿死寂如墓。
只有血池偶尔翻涌的咕嘟声,以及窥伺者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许久。
他缓缓坐回帝座。
面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唯余帝王独有的冰冷威仪。
他伸手,扶手上十二颗古神眼珠停止转动,重归死寂的浑浊。
“传朕帝谕。”
声音漠然,却通过血脉网络瞬间传遍帝国每一个角落。
“帝国全域,进入‘终焉时刻’。”
“十二神柱军团,即刻开拔,布防神殿三千里外第一死亡防线。”
“三千六百要塞,激活所有弑神级防御大阵。”
“附庸神国,献祭五成生灵,以血祭之力灌注神阵核心。”
最后,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让神殿空间凝结出黑色冰纹:
“神殿地底……全面启动‘终末大阵’。”
“集帝国三千年一切积累、一切底蕴、一切力量……尽汇于此。”
殿中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那是“终末大阵”完全激活的征兆。
此阵一旦完全展开,整座神殿将成为独立于诸天万界之外的绝杀领域,进者无归。
“朕要将此地,化为真神踏入亦必陨落的……”
帝王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寸空间,扫过那些立柱、血池、星图,最后落在自己身下这张由无数神骸铸就的王座。
“……葬神之冢。”
他望向殿外无尽的血色苍穹,嘴角掀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笑容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猎人布好所有陷阱后,静待猎物踏入的从容与残酷的期待。
“他不是想坐这张椅子么?”
“朕,在此静候。”
帝王缓缓闭目,混沌面容彻底隐入黑暗,唯有最后的话语,如丧钟般在已成绝地的神殿中久久回荡:
“且让他来——”
“看看这椅子,是否烫得他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