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半空的鎏金光幕,骤然化作漫天点点星光徐徐崩碎,整座落霞驿再度重归茫茫夜色之中。
半月高挂夜幕穹顶静静轮转,亿万星河明灭闪烁,可此地所有修士旅人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落霞驿丞接令!”
从九品驿差玄青官袍无风自动,朗声开口,抬手将掌心那枚灵光尽敛的信息玉符,郑重递交到快步上前的落霞驿丞双手中。
他二话不说,长袖一甩,足下飞梭金芒暴涨,身形瞬息腾空而起。
“大人,不留下喝口灵茶再走?”
落霞驿丞连忙躬身拱手,低声挽留。
“如今势态紧急,本官身负要务,下次吧。”
从九品驿差身形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落难关方位,语气肃穆:
“万路州境内各地流言蜚语层层扩散,本官若是耽搁半分,便会错失控局时机、贻误大事。
切记,后续各地舆情动向,驿馆需随时记录,以玉符加急上报,一刻不得延误!”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足下飞梭金芒震颤,破空声凌厉骤起。
一道修长的玄青身影撕裂沉沉夜色,转瞬消失在星河尽头,奔赴下一处驿站传令督办。
落霞驿丞双手紧捧玉符,神色凝重肃穆,躬身目送驿差远去,久久才直起身形。
他深知今夜舆情逆转干系重大,此事牵连万路州正道声望,半点马虎不得。
大堂内一众修士旅人依旧静坐无声,经过方才光幕证词的涤荡,无人再敢妄议半句,只剩满心愧赧与沉默。
西侧小院,夜风簌簌吹过桌案,席间众人望着空荡漆黑的夜空,各有所思。
方才墨鸣一席关乎家国存亡、人族存续的言论,沉甸甸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席间久久无人言语。
良久,王若水轻轻叹息一声,温柔话音打破院中沉寂:
“从前我们行路历练,只为斩妖除魔、精进修为。
黑龙王大人此前传扬八方的道途,我一直未曾悟透其中深意。
今日方才被鸣弟点醒,我辈修士,一身修为不仅为己,更为护世。”
楚虹陌眸光骤然一凝,周身红莲灵息微微翻涌,语气铿锵锐利:
“魔灵异族确实是我人族大患,可内奸蛀虫,才是崩毁世道的根源。
若无人间势力暗中勾结异族、散播邪论、颠倒黑白,魔灵仅凭侵蚀魔化,永远无法撼动人族根基。
我人族终究不是那群心智薄弱的妖兽族群,生灵有心、世人有念,人心所向便是人族不灭的根本。
可一旦人心被妖言、魔念撕碎、道义被奸邪抹黑,无需异族大举入侵,人族自会不战自溃。”
王东阳随手抓起一把麻辣花生米,眉峰陡然一挑,眸底煞意层层翻涌,朗声开口:
“虹陌仙子所言极是。
外敌可御,内鬼难防。
贾世祖这群杂碎,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或许早已沦为异族的马前卒还不自知,远比明面上的魔修更加阴毒可恨。”
话音微微一顿,他周身玄黄灵息骤然一荡,语气里添了几分沉肃的冷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妖族、兽族表面看似与我人族交好,内部恐怕比我族被魔灵渗透的还要严重。
若非我朝圣皇修为滔天、盖压万世,他们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撕毁盟约,举全族之力四下侵吞墨离疆土。
可朝堂一众大能前辈精力终究有限,不单单要统管护佑全国疆土,还要时刻警惕各方蛰伏的老魔、妖邪。
这些琐碎的祸乱,只能落在我们年轻一辈的肩上。”
曲天歌神色微微一愣,指尖轻轻攥紧白袍下摆,眸底倏地掠过一抹恍然,低声叹道:
“原来这般重担,早已落到我等后辈肩头。
昔日只顾在族中闭关苦修,甚少接触外界修士,更别提听闻有关魔灵异族的祸乱。
长辈们看似将我们这群子弟看护得岁岁无忧,实则是将世间的刀光诡诈尽数隔绝在外。
如此确实护得我们一时安稳,却也令我们看不清这世道真实的凶险。”
他抬手将一缕散落的橘黄长发捋至肩后,眼底生出几分愧色:
“从前我还暗自怨怼,怨族中管束严苛,不许我随意外出游历。
如今才懂,那不是禁锢,只是长辈们竭力撑起的一方温室。
可温室再暖,终究护不住一世。
若要真正守住心中大道,便必须走出庇护,直面世间风波。”
南宫明月侧头看向曲天歌,眸底浮起几分同情,语气里轻柔婉转:
“这也是为何你们五大世家始终只能盘踞在这万路州、无法向外域扩张的缘由。
如此看护小辈,又如何能磨砺出镇世锋芒?
此前我还一度以为我家那老头子太过心狠,随随便便将本仙子丢在外头历练。
如今看来,倒是他目光长远。
温室终究有破碎之时。
今日你愿意踏出这一步,与我们同赴啸月峡谷,便是挣脱了温室的桎梏。”
曲天歌重重颔首,眼底愧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修士独有的赤诚与决绝:
“仙子所言极是。
过往数载苦修,不过是虚耗光阴。
从今往后,我曲天歌,不再做世家高墙里的娇养子弟。
风波扑面便迎风波,杀机在前便破杀机,以历练淬道心,以危难铸锋芒。
彻底担起我辈修士的护世之责!”
南宫明月抬首仰望漫天星河,眸底赤红火光翻涌,语气清亮铿锵:
“前辈们替我们扛了千百年风雨,总不能指望他们永世独揽一切。
我辈修士,自该挺身而出,守住这人间道义。”
王若水望着她眼中跃动的火光,唇角漾起浅浅笑意,柔声附和:
“正是这般道理。
护世二字,从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要一步一步踏在险途之中,以血肉去践行。
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静室古刹,而在乱世风波、人间疾苦之中。”
燕青书随手丢掉一根鸡骨头,下意识打了个饱嗝,目光淡淡扫过愈发暗沉的夜色。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等既然踏入修行,身负通玄妙法,合该为这世间撑起一片清明。
只是道义好说,杀机难防。
不知这片太平盛世还能支撑多久,能够给我等成长起来的机会。”
王东阳把最后几粒花生米一把丢进口中,嘎嘣作响,鎏金折扇啪地打开又骤然合上,朗声开口:
“管那么多作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奸邪敢来,咱们便挥剑斩了;
妖魔敢犯,咱们便抬手除了。
先把啸月峡谷这一关趟过去,再谈往后山河太平!”
他周身玄黄灵息微微震荡,眼底杀伐锐气腾起,扫过院中众人:
“今夜好好休整,盯紧周遭蛰伏的暗桩。
待到天光大亮,咱们便动身,去会一会峡谷里埋伏的一众鼠辈!”
墨鸣微微颔首,举杯朝着席间众人遥遥一敬,眸底暗金流光一闪而逝,音线沉静压过夜风:
“阳哥说的没错。
思虑过深反倒徒增烦忧。
饮下这杯酒,我等便各行其事,莫要贪杯。
夜里便劳烦青书兄、玄策兄、虹陌仙子值守,其余人等全心投入苦修。”
“无妨。”
燕青书眸光一凝,连忙起身开口应下,指尖冰蓝灵光轻轻绕着指节打转:
“鸣大人,尽管交给我等便是,诸位只管安心打坐调息。”
楚虹陌与姜玄策齐齐颔首,众人皆抬手端起青瓷盏,仰头饮下杯中茶、酒,眸中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信念。
夜风穿过小院,桌案上残余的酒气、灵膳香徐徐散开,漫天星河静静悬于夜幕,暗处的危机依旧潜伏在落霞驿的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