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月光层层铺展,漫洒整座落霞驿,夜风徐徐穿堂而过,周遭林叶簌簌作响。
满院陷入一片夜深人静的景象,再无半分喧嚣,不少修士旅人陆续折返客房休憩。
院落周遭虚空之中,万千鎏金镇煞符文若隐若现,将随夜风冲刷而来的阴邪煞气尽数涤荡。
西侧僻静小院里,姜玄策立在廊边,指尖轻捻法诀,最后一道警戒阵纹缓缓沉入地底。
淡青色灵纹沿着院角石柱蜿蜒游走,无声无息裹住整片小院。
他目光淡淡扫向月洞外的驿站楼阁,神念如丝网一般,牢牢笼罩周遭暗影,不曾有片刻松懈。
燕青书慵懒地躺在雕花摇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冷光流转的玄冰玉。
他周身冰蓝灵息散漫铺开,向外延伸至驿馆周遭百丈方圆的官道与密林。
双目半眯,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缕风里的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师妹,站着不累吗?要不然你还是回房歇息吧?
这里有我跟玄策师弟守着便是。
实在不行,师兄我给你腾出来一块地方,咱们挤一挤?
东阳兄可真会享乐,这张「灵韵栖神榻」着实舒坦,没枉费我背他一回,值了。”
静立一旁的楚虹陌柳眉微蹙,暗红软甲在月色下拂过细碎流光。
她侧眸丢给燕青书一个大大的白眼,俏脸上浮起一抹无奈,冷声嗔怪道:
“想得美!
燕青书!你若是闲得慌便出去巡守,省得在这碍眼!”
燕青书咧嘴嘿嘿一笑,朝着她挤眉弄眼,顺势枕着手臂晃了晃身子,摇椅轻轻晃动,悠然自得:
“师妹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这天眼瞅着便要入秋,夜风愈发寒凉,你这般亭亭玉立站上半宿,难免染了夜露寒气。
万一冻出个好歹,明日奔赴峡谷大战,岂不是得不偿失?”
楚虹陌轻轻摇了摇头,朱唇勾起一抹无可奈何地笑意,俏脸上顿时漫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态。
想要出言训斥,对方确实在真挚关切,着实有些不忍心;
可若是一味斥责,反倒叫燕青书越发蹬鼻子上脸。
她索性不再接话,眸光骤然一凝,当即施展秘术传音直入燕青书识海:
“少耍嘴皮子。
你先想办法,将外围那几个一路尾随过来的暗探,在日出之前不动声色地处理掉。
这几人仅仅是盯梢,莫要伤了他们性命,回头交给官府处置。”
燕青书面上笑意不减,指尖捻着玄冰玉的动作微微一顿,同样以秘术传音回应:
“师妹放心,你师兄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就这几个歪瓜裂枣,贫道还不放在眼里。
待时机成熟,与我玄策师弟悄然潜行过去,送他们一份‘闷头大礼’便是。
保管不会打草惊蛇,更不会惊动院内其他人。”
楚虹陌微微颔首,抬眸徐徐扫过院侧几处静室,最终落在墨鸣所在的方位。
王东阳那里笼罩一片玄黄灵光,透着万千锐利杀伐锋芒,生人勿近。
南宫明月室外,赤红灵云漫卷沉浮,炽热浪潮翻涌不休,声势浩荡。
二人连夜冲击御窍中境,瞧这架势倒是有些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意味。
王若水与李天擎二人屋外,一道蓝绿交织的气旋静静倒卷,另一道厚重土黄色气海盘旋萦绕。
二者同样在开悟启灵穴窍,闹出的动静倒是弱了几分。
反观墨鸣那里,周遭灵气沉静无波,黑白光影徐徐交织流转,不见半分剧烈动荡,仿佛只是静坐调息,并无参悟功法、开悟灵窍的迹象。
楚虹陌收回眸光,口中暗自低语:
「诸位安心闭关,望一切顺利。」
燕青书两耳微微一动,摇椅轻轻晃了晃,抬眸望向曲天歌客房的方位,低笑开口:
“呵,鸣大人他们都在静心苦修,黄毛兄弟那里倒是毫无动静,莫不是当真倒头睡着了吧?
这小子心可真大,平日里怕是养尊处优惯了,大敌将至,竟还能安然入眠。”
姜玄策木讷的脸上毫无波澜,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那间静室,淡淡开口:
“你管得可真宽。
某人往日可是比他还惫懒,好意思说旁人?”
燕青书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笑意,眉宇间溢满了不以为意,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黄毛此前久居世家,从未经历这般凶险路途。
连日奔波劳顿,沉沉睡去也不足为奇。
只是明日一战,不知他能否扛得住。”
楚虹陌眸底倏地掠过一抹暗红流光,抬眸望向漫天星河,轻声说道:
“他能稳住心神入眠,也算一桩好事。
强行打坐硬撑,心境不稳,反倒容易走火入魔。
能否扛住明日大战,终究要看他自己。”
夜风掠过廊檐,地底淡青色阵纹缓缓流转,虚空鎏金镇煞符文明暗交替,持续涤荡夜中飘来的阴邪。
曲天歌独自盘膝于静室床榻上,时而躺下、时而坐起,一双漆黑眸子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月色。
首次离家远行,昨晚他便未曾合眼,如今大敌当前,心神愈发紧绷。
方才任凭他如何敛息凝神,始终静不下心调息打坐,更别提倒榻安睡。
曲天歌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被褥。
窗外月华如水,落在他略显紧绷的侧脸,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着明日啸月峡谷的凶险。
种种厮杀画面不断翻涌,叫他心绪纷乱,难以平息。
「祖母,孙儿好想你……我本应听你的劝,可安于一隅,我又怎么会甘心!
明月一战,生死难料,孙儿怕是无法给你养老送终了。
不过,我不后悔……」
念头刚落,他缓缓闭上双目,身形索性一歪,“哐当”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床板上。
他睁开眼,呆呆望着头顶屋梁,胸腔起伏不定,纷乱思绪依旧缠绕不散,全无睡意。
另一边,墨鸣心神早已沉入神藏空间,混沌漩涡正疯狂轮转。
漩涡之中灵息翻涌不休,一百零八颗星辰灵体光芒万丈。
黑色气力、白色元力、黑金神念之力,接连凝作一道道星柱、星环。
星图之中,「天贵星、天满星」原本虚浮的星体渐渐凝实,毁灭之力渐生,生机之力渐满,二者往复交替、生生不息。
无人知晓,墨鸣早已在玄黄两仪境内将《阴阳星陨诀》第二层参悟至大成,自然不会闹出声势浩大的动静。
如今他一心凝练星辰灵体,欲要在今晚开悟启灵四处穴窍。
时光静静流转,微微摇晃的雕花躺椅骤然一顿,燕青书紧闭的双眸倏地睁开。
他转眸瞥向一旁倚靠廊柱静立的姜玄策,当即凝起一缕神念,以秘术传音直入对方识海:
“时辰到了,师弟动手。”
传音刚落,二人周身灵息瞬息敛去,身形缓缓虚淡,直到彻底隐匿在夜色之中。
楚虹陌只觉两缕清风拂过,雕花摇椅上哪里还有半分燕青书的身影。
她站在廊下,目送两道身影隐入月色,指尖轻捏一道法印,将小院警戒法阵调至守御状态。
“万事小心,速去速回。”
她低声轻语,声音压得极轻,只在院内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