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从来不知道,原来史书记载的都不太对,原来文臣向来勇武,武将向来善辩。
这次她总算长见识了。
下朝的钟声刚响,殿外的台阶上,三三两两的大臣们开始聚拢起来。
起初吧,刘令仪只以为又是和之前那样寻常的寒暄,几句“今日天暖”“赵大人留步”之类的话。
然后,不知是哪位大臣起了头,仅是说了一句,“罗家这回,怕是要完了罢?”
这声音也不算特别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刘令仪脚步微顿,她本已走下台阶,此刻却不急着往含章殿的方向去了,她立在廊柱阴影里,垂着眼,像在等什么人,其实是在等那些人继续说下去。
“完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嗤笑,“罗家完了不还有赵家、李家、孙家吗?最要紧的——不还是你家吗?”
“赵大人!”先前那人声音陡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只见那人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袖,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满不在乎地说着,“章大人,您当年在大公主招婿的时候,可是把令郎的画像递了三回,三回啊!满京城的世家公子,就数您家最‘英勇’,你家不是自翊清流吗?”
刘令仪的眼皮跳了一下,原来满朝文武都知道。
但他们只知,罗家不敬公主、罗家要倒霉了。
罗家倒了的那个坑,总得有人填上,而他们现在都在等空出来的那一日。
“章某当年递画像,那是爱女心切,想给女儿挑个好人家!”先前那人的声音更大了,“赵大人,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那小子当年没画像?没托人说媒?我要是没记错,你可是托了三次人去皇后娘娘跟前递话!这些贤妃娘娘可知啊?”
“那是为了犬子的前程!”
“呸!什么前程,要想博前程怎么不去和沈家那样啊,你不就是看中了公主的位份?不就是想借着儿子攀公主这高枝?!”
两个年过半百的大臣,此刻面红耳赤,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体面?
旁边有人开始拉架,也有人在笑。
刘令仪看见,有几个大臣站在不远处,他们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他们也不说什么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看这两个人吵,看这出戏往下演。
其中有一个,她认得,罗家现在的当家人,罗驸马的亲爹,罗侍郎。
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旁边的人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罗大人,”有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令郎……可寻着了?”
罗侍郎的脸更青了。
他没回答,他没法回答,他能说什么?
说他儿子失踪了?说派出去的人找遍了京城连个影儿都没有?
他只能沉默,沉默地站在那儿,听那两个人在他面前吵。
“吵什么吵!”一声暴喝,终于让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老臣停了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台阶上。
他的官袍旧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朝堂之外,私议皇家,你们到底有几个脑袋?!”他一拐杖砸在地上,声音却不大,可是却可以震得人的耳朵嗡嗡响。
那两个打架的大臣愣住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有人小声说:“这是……太傅林大人?”
“是他。都致仕三年了,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今天是进宫给陛下请安的……”
刘令仪的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
太傅林文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朝政纪要》是错的!或者,是有人故意写错的。
林文正还活着。他今日进宫了。他此刻就站在紫宸殿外的台阶上,一拐杖砸下去,把那些私议皇家的大臣吓得噤若寒蝉。
“滚。”林文正只说了一个字,那两个打架的大臣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其他人也作鸟兽散去了。
只有罗侍郎还站在原地,像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侍卫一动不动……
林文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罗侍郎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然后林文正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刘令仪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令仪垂着眼,没敢抬头。
她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四殿下,近来可好?”
刘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和她说了什么后,缓慢地抬起头,他是在问好,还是在……挑衅?
而此时,宫外。
罗家正堂里,气氛比紫宸殿外还要紧张三分。
罗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鞭梢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地上却跪满了人,有侍从、奴婢、门房、马夫、厨子、针线娘,换句话说就是凡是和驸马沾边的人,一个不落,全跪在这儿。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连喘气都憋着。
“若你们想不出来驸马去哪里了,”罗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一个人,五十鞭。”
没人敢应声,可始终也没人说得出来,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
驸马那日出门,只说去见一个人。
谁?不知道。
去哪儿见?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公主病了,驸马没出现。
罗夫人的鞭子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声闷响,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好。”她站起身,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个响,“都不说是吧?那就从你开始——”
鞭梢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侍从,那侍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他马上就要挨五十鞭了。
就在这时,值班的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跪在地上:“夫、夫人!外头、外头有人来了!”
罗夫人眉头一皱:“谁?”
门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说是……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