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了叔叔。”
曼丽把菜篮子放进自行车筐里。
王磊爸伸手拦住车把。
“我来推,我来推。你这一个女孩子,推什么车。”
他的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去推曼丽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曼丽往后退了半步。
“叔叔,我自己能走。”
“哎呀,客气啥,我送到菜市场路口。”
他推着车往前走。步子快,曼丽跟在后面,伸手去够车把,够不着。王磊爸走得更快了,自行车在他手里歪歪扭扭,车筐里的青菜一颠一颠,几根葱从篮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曼丽弯腰捡葱,站起来的时候,王磊爸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叔叔!”
王磊爸没回头,推着车继续走。
菜市街口人来人往。他推着那辆白色女式自行车,昂着头,步子迈得大。裤裆“嘶啦”一声,他没听见。缝线从裆部一直裂到大腿根,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没在意。枣红色秋裤露出来了,秋裤上有一个小洞,洞口撑大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裤。
卖豆腐的大姐看见了,勺子停在半空。
卖活鸡的大爷叼着烟,烟灰掉在鸡笼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心里嘀咕:这老家伙,露了裆还走得这么雄赳赳,怕不是以为自己是天安门阅兵呢?
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磊爸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今天穿得挺精神,枣红色poLo衫领口翻得板正,头发用发胶梳得锃亮。他推着车,嘴角挂着笑,眼睛往旁边瞟,想看看有没有人在看他。
有人看。都在看。看的不是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便是老太监逛青楼——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是个笑话。
曼丽从后面追上来,伸手去够车把。
“叔叔,我自己推。”
王磊爸把车把攥得更紧了。
“不行不行,我送你,我送你。”
“这个死老头子,跑哪去了。”
王磊妈把床单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了两下,夹在腋下。她往楼下瞥了一眼,没看见人,只看见王磊的车停在楼下,挡风玻璃上落了鸟屎。
她转身进屋,把床单扔在沙发上。
“王磊!”
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开着。王磊坐在床边,弓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上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灰色运动裤,裤腿堆在脚踝上。脚上趿着一双深蓝色的棉麻拖鞋。
“你下楼看看你爸去。买个菜买到现在。就下楼拐个弯的事,一个多小时了。”
王磊没动。
“他又不是老年痴呆。”
“他比老年痴呆强不到哪去。”
“又不会迷路。”
“你下不下去?”
王磊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好好好,我去我去。”
他从鞋柜上摸了钥匙,趿拉着棉麻拖鞋出门。拖鞋打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一下脚,灯没亮,他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往下走。
“叔叔,你再不松手,我报警了。”
曼丽站在菜市门口,手攥着车把。王磊爸站在对面,两只手也攥着车把,身子往后仰。
“报什么警,我帮你推个车犯法了?”
“我自己会推。到门口了,你松手。”
“我送你回家,你这一个女孩子拎这么多东西——”
“松手。”
王磊刚到菜市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爸攥着曼丽的车把,身子往后仰,裤裆裂了一条大口子,枣红色秋裤从里面鼓出来。曼丽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车把不松。
王磊冲过去。
曼丽先看见他,嘴张开。王磊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曼丽往旁边一闪,巴掌从她耳边擦过去,打空了。王磊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干嘛?”曼丽往后退了两步。
“我干嘛?”王磊站稳,转过身盯着她,“你跟我爸在一起,你问我干嘛?”
王磊爸松开手,站在两个人中间。
“磊子,你听我说——”
“你闭嘴。”王磊没看他爸,眼睛一直盯着曼丽,“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我不要你了,你就来找我爸。你是不是想恶心死我?”
“我不认识你爸。”
“不认识?不认识他帮你推车?”
王磊不知道自己是恨曼丽,还是恨自己搞砸了。有些男人对待旧爱,只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愧疚到想补偿,一种是愤怒到想毁灭。王磊此刻显然是后者——自己不要的东西,宁愿亲手砸碎,也见不得别人弯腰去捡。
王磊又往前迈了一步,手又扬起来。
王磊爸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磊子!你听我说!我就是碰见曼丽了,帮她推个车!就推个车!”
王磊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王磊爸抱得更紧了,整个人挂在王磊的胳膊上。
“你放开我。”
“我不放!你打人家姑娘干什么?”
“她勾引你!”
“她没有!我就是帮她推个车!”
曼丽站在原地,看着王磊被他爸抱住胳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她把车把扶正,把车篮里歪了的青菜重新摆好。
“王磊,你听好了。”
她指着王磊爸。
“我跟你爸不认识。”
又指着王磊。
“我跟你也不认识。”
她把车篮子里的葱往里塞了塞。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认识你。”
她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好自为之。”
她推着车走了。车筐里的青菜一颠一颠。她走到路口,拐了弯,碎花裙的下摆扫过路边冬青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王磊一甩胳膊,从他爸手里挣出来。肩膀撞在菜市口的铁门上,铁门哐当响了一声。
“你发什么疯?”王磊爸往后退了一步,手还维持着抱的姿势,“抽什么风呢?好好的一个女人都让你打跑了。好歹也跟过你吧,一个大男人,不懂得怜香惜玉,打女人,怪不得人家不跟你。”
王磊盯着他爸。胸口一起一伏,嘴角往下撇着。
“我不懂怜香惜玉?你懂?人家跟你?”
王磊爸的脸上挂不住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什么时候跟我了?你不要给我乱讲,丢不丢人?”
“丢人?”王磊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不嫌丢人?我以前的女人,你去招惹。你要不要脸?”
“我跟你讲,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王磊爸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着王磊,“我就碰到她了,关心关心她。看到一个小姑娘,给她推推车,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的。你爱信不信。”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着。
“作为一个男人,你打女人。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王磊往前迈了一步。手攥成拳头。
“我不仅打女人,我还要打你呢。”
旁边一个穿灰色汗衫的男人拉住王磊的胳膊。是菜市街口水果店的老赵。
“行了行了,父子俩,在这闹什么。”
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也走过来,挡在两个人中间。是小区五号楼的刘姨,头发卷着发卷,身上穿着碎花睡衣。
“都少说两句,大门口这么多人看着。”
王磊被老赵推到一边。
王磊爸站在原地理了理poLo衫的领口,把菜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裤裆的裂口对着大街,秋裤鼓出来一个包,线头在风里飘。
刘姨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脸去。
“那个——老王啊,你那个裤子漏风了。”老赵说。
王磊爸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菜篮子挡在裤裆前面,转身往楼道里跑。皮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了两步,鞋带开了,他绊了一下,扶住墙,没停,继续跑。
“慢点吃,慢点吃。”
红梅把一碗面条推到英子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英子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那碗面,汤面上飘着几片牛肉和一个荷包蛋。她用筷子把荷包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淌进汤里。
常松靠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深灰色的亚麻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他微微歪着头,看着英子。
“辛苦了吧?”常松说。
“还行。”英子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身上是件白色的纯棉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发绳是黑色的,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搭在肩膀上。低头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
“累了吧?”红梅在旁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英子吃。
“真还行。”英子又吃了一口,抬起眼皮,“就是火车上没睡好。”
小年踮着脚扒在桌沿,只露出上半张脸。牛仔背带裤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根,胸口的小熊印花歪了。毛毛虫鞋踩在地上。
“姐姐。”他叫了一声。
英子转过头,笑了。
“姐姐在吃饭,你别闹。”红梅说。
小年不理,坐在英子腿上,两只手扒着桌沿,脸凑到面条碗前面,鼻子吸了吸。
“姐姐吃面。”他说。
“姐姐吃面,你吃过了没有?”英子低头看他。
“吃过了。吃的鸡蛋。”
“吃的什么鸡蛋?”
“水煮蛋。”小年伸出一根手指,“一个。”
红梅在旁边笑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衣角,绿色的衬衫下摆有一块油渍,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前两天在幼儿园吃的鸡蛋,今天早上吃的饼。跟姐姐讲讲,吃的什么饼?”
小年趴在桌沿,仰着脸看英子。
“肉饼。”
英子夹了一小块荷包蛋的蛋白,吹了吹,送到小年嘴边。小年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
“幼儿园好玩吗?”英子问。
小年的嘴瘪了一下。
红梅接过话:“别提了。天天送去的时候哭,哭到教室门口,老师抱进去就不哭了。第二天继续哭。”
“宝宝不想上幼儿园。”小年手指抠着桌沿的木纹,抠了两下,又看英子。
英子低头看他,用筷子又夹了一块蛋白。
“为什么不想去?”
“老师让宝宝睡午觉。”
“宝宝不困吗?”
“宝宝不困。”小年的眉毛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她非要我闭眼睛。闭着眼睛好累。”
常松在旁边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不困就是不困,为什么要装睡?等他们长大了才会明白,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假装:假装懂事,假装快乐,假装对伤害不在意。而“闭着眼睛好累”,是这世上最诚实的真理。
“姐,我下的面怎么样?”杜森靠在墙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短袖,军绿色的工装束脚裤,脚上趿着黑色布鞋。手里晃了晃可乐瓶。
“不错。”英子夹了一筷子面,“好吃”
杜森嘴角往上咧了一下,没说话,又灌了一口可乐。
常莹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柜台上。黑色衬衫腋下湿了一片。
“哎呀妈呀,累死了。”常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胳膊撑在桌上,两只手捶着自己的肩膀,“大玲不在,什么活都叫我干。择菜、洗菜、切菜、配菜,后厨跟前厅两头跑,我这腿都要断了。”
杜森从墙上直起身,把可乐瓶放在柜台上。
“我炒菜都累死了。你还让我干?”
“你炒几个菜就累了?我从早上站到现在,脚后跟疼。”常莹弯下腰,手伸到桌子底下,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你跟你妈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