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红梅站起来,把隔壁桌一摞碗端走,“我不是也在干吗?等一会儿后面的东西我来刷。”
她把碗放进后厨门口的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手,甩了甩,走回来。绿色的碎花短袖下摆沾着水渍,她用毛巾擦了擦。
“英子,你请了几天假?”
英子抬起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妈,我请了一个星期的。正好我们去云南。”
常莹的手停在肩膀上。没捶了。她低着头,盯着英子面前那碗坨了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嘴角往下撇着,心里那把生了锈的算盘又开始噼啪响:云南?花谁的钱?我弟在船上挣的血汗钱,是给你们娘俩风花雪月的?想得真美。
亲情这东西,算得太清是生意,算得太糊涂是陷阱。聪明人算到八分,留两分装傻;蠢人算到十二分,把最后那点情分也算没了。
常莹是哪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想过——她只觉得,自己算的是公道,别人算的才是算计。
常松原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云南”两个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常莹。
常松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头转过去,面朝窗户的方向。
小年从英子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牛仔背带裤的肩带又滑下来。他用手拽了拽肩带,没拽上去。
英子放下筷子,弯腰帮他把肩带扣好。
“姐姐带你去新店找张姨玩,去不去?”
“去。”
英子站起来,弯腰把小年抱起来,小年的手搂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
“常叔,妈,我带小年过去了。”
常松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你歇着吧!”红梅头也没抬,“让她们打车。”
常松坐在椅子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常莹垂着眼皮,嘴角撇了一下。哼!我治不住你?有人能治得住你。你的云南好老婆厉害吧?想去看大胸妇女?去不成喽。
“张军,我在火车站出站口。”
张军挂了电话,站在路边花坛边。四月的长沙已经开始热了,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温度,是一下子从冬天跳进夏天,没给人喘气的机会。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李娟。想起那天,她红着眼眶问他是不是讨厌她,他说是。想起夜市那条巷子里,她踮起脚亲他,他没有推开。想起年三十晚上,他约她出来放烟花。他要让英子看见。他要让英子安心,也要让周也安心。他利用了李娟。李娟不知道。
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是幸运。知道被利用还心甘情愿,是犯贱。最可怕的是第三种——利用别人的人,夜里翻来覆去,发现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然后她去了合肥,他来了长沙。
他从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发的消息,他隔很久才回,回得很短。他以为这样她就懂了。可她来了,从合肥到长沙,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张军往前走。脚下地砖晒了一天,踩上去温的。梧桐树的叶子垂着,不蔫,但也没什么精神。他想起英子,如果站在出站口等她的是英子——那个永远穿白t恤扎马尾、从不说一句废话的英子。如果是英子,他大概会跑起来,跑得鞋带开了也不管。他会隔着栏杆就伸手,说你怎么来了。
可那是英子。不是李娟。
有些人,奔赴千里仍觉路慢;有些人,缓步相逢仍觉匆匆。从来无关远近,只关乎本心。心若相牵,天涯亦是归途;心若疏离,咫尺亦是远方。
张军此刻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他的心,从未为李娟起程。
他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有人弹吉他,唱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他不想去。他不能不去。
出站口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接站的、被接的,三三两两走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大厅。
李娟站在柱子旁边。行李箱立在她脚边,她弯腰拎着三个纸袋,手指被勒出一道道红印。白色棉麻衬衫湿了后背,袖子卷了两截,露出手臂。藏蓝色棉布长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一顶米白色渔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贴在额头上。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汗湿的衬衫,勒红的手指,沾灰的裙摆。从合肥到长沙,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换来的不过是他三步远的距离。可这三步,她怎么都迈不过去。
“张军,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她笑了一下。
张军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他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看见她被纸袋勒红的手指,看见她裙摆上的灰。他胸口堵了一下。
“你来干嘛?”
声音比他想得要硬。
李娟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来看你呀。”
张军没接话。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看向她身后的出站口。
“我以为你是来办事的。”
“我确实是办事的。”
张军把目光转回来。
“那你办什么事?”
李娟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手指勒得更紧。
“我来看你呀。这就是我办的事。”
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
张军不知道怎么接。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他说。
“给你买的呀。”
李娟把手里的纸袋举到他面前。手指上的红印一道一道的,有些已经发紫了。
“给你的。都是在合肥买的。”
张军没接。
“你不拿着?”李娟的手臂抖了一下,“很重的。”
张军伸出手,接过纸袋。纸袋往下沉了一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有塑料袋包的,有盒子装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你哪来的钱?”他问。
“我的生活费啊。”李娟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我在我哥家住,哥嫂管吃管住,用不着什么钱。”
她弯下腰,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封好的东西。里面装着几个独立的小包装,每一份都用蓝色丝带扎着。
“这一包是给你三个舍友的。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就都买了一样,一人一份。”
张军看着她,没接。
“拿着嘛。”李娟把包裹塞到他手里,“又不是给你的。给你舍友的,你不能替他们做主吧?”
张军把包裹放进纸袋里。
李娟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灰色纸盒。纸盒没有花纹,没有商标,没有标识,只用一根麻绳扎着。盒子不大,掂在手里不重。
“这个也是给你的。”
张军接过纸盒,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什么都没有。
“什么?”
“你回去再拆。”
张军看了她一眼。李娟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他没敢细看。他把纸盒放进纸袋里。
“你这花了多少钱?”张军问。
“没多少钱。”
“李娟。”
“真的没多少钱。”她把头低下去,整理纸袋的提手,“我哥嫂管吃管住,我生活费没处花。”
长沙四月的傍晚,六点钟,太阳还挂在西边,不毒,但闷。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火车站特有的那种。广播在播车次,女声机械地重复着。
“你把东西带回去,退了。”张军说。
李娟愣了一下。
“退不掉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买都买了。”
张军看着她,停了两秒。
“那这些东西多少钱?我给你。”
李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不往上弯了,只是挂在那里,像忘了收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东西多少钱,我给你。”张军的声音不高,“你大老远跑一趟,买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你花这个钱。”
李娟看着他。帽子下面的脸一点点红了,不是晒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往上翻的那种。
“张军,我不要你钱。”
“我知道你不要。”张军说,“但我得给。”
她腋下还夹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滑到手肘弯处,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掉。李娟把帆布袋放到地上。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她没有直起来,就那么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没站起来。
也没有声音。
张军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一下,又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是从身体里面往外顶的,压不住。
有些等待,不是等那个人来,是等自己死心。心死了,就不疼了。可心这东西,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像春天的草,烧不尽,吹又生。
“李娟。”
她直起身。脸上全是眼泪。不是眼眶红了慢慢渗出来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整张脸都湿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挣你这几个钱的?”
张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把钱给我,我把东西给你,咱俩谁也不欠谁。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腔,是那种使劲压着、没压住的颤。
张军没说话。
李娟弯下腰,从地上把帆布袋捡起来,递到他面前。手在抖,袋子的提手晃来晃去。
“你给。你现在给。你说多少钱,我绝不还价。”
出站口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广播在播报车次,女声依旧没有感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张军伸出手,把袋子接过来。
“你别哭。”他说,“我嘴笨,讲不好话。”
李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眼泪还在流,她又擦了一下。
“你嘴是笨。”她说,声音哑了,“你一直都是。”
张军站在原地,手攥着纸袋。
“那——你晚上住哪儿?”他问。
“订好旅馆了。”李娟吸了一下鼻子,“就在你们学校旁边。”
“你一个人住?”
“那不然呢?”李娟歪了一下头,帽檐下面的眼睛往上挑了挑。
张军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我……我是说,你一个人,不安全。”
“没事的。订的是正规的。”李娟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里也有了光,“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去看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