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饭点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张军把手里的纸袋换了只手拎着。李娟站在他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只看见鼻尖和嘴唇。
“好。”她说。
张军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等李娟坐进去,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师傅,去国防科大。”
李娟把纸袋放在脚边,身体缩进座位里。她没说话,眼睛望着车窗外。长沙的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梧桐树,老房子,霓虹灯,一家接一家的小店。
张军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窗外一个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堆满橘子,橙黄橙黄的。
“饿了吧?”张军开口。
“饿死我了!英子姐,你再晚来一步,我这百八十斤就得交代在这儿——饿殉了都!”王强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
英子和雪儿对视一眼,笑了。
“就你矫情。”
英子筷子一伸,夹起几片毛肚,丢进红油锅里。毛肚卷边,她盯着锅,数了七秒,夹出来,蘸了一下料碗,塞进嘴里。脆的,咯吱响。
“我不是带我弟去新店看了一下嘛,又给他送回去。”她嚼着,说话含糊,“搞到现在,你以为我想啊?”
王强嚼着肉,竖起一根手指:“行吧行吧,我原谅你了。”
英子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眼睛往王强脸上瞟过去。
“强总,你答应我的香蕉牛奶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买?”
英子用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两下,放进嘴里。
王强正咬着一串羊肉,含糊不清地说:“这位红娘,等我毕业,我和雪儿订婚,我就给你买,买一卡车。答应你的肯定给你买,你放心吧。”
雪儿在旁边笑出了声,用手肘碰了一下王强:“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嘛。”王强咽下羊肉,擦了擦嘴,“我们结婚的事,我能开玩笑?”
英子拨了一下头发,指尖从发尾绕过去。奶白色的针织衫薄薄的,领口微敞,锁骨那里空出一小片。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她个子高,坐在塑料凳子上腿伸得老长,黑色帆布鞋的鞋尖点着地,踝骨那里露出一截白。
雪儿坐在对面,歪了一下头,两个低马尾跟着晃。浅蓝色娃娃衫的领口镶了一圈白蕾丝,蓬蓬袖,抬手夹菜时袖口往上滑,露出一截细手腕。耳朵上的小雏菊耳钉跟着她的笑轻轻颤,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王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嘎吱一声。黑色耐克短袖绷在肚子上,胸口那个标志性的勾,被撑得像个问号。他伸手去够锅里的羊肉片,筷子夹了好几下才捞上来,手腕一翻,黑色电子表面亮了一下。肉片塞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嘴咧到耳朵根,脸上的肉堆起来。
火锅里的汤滚着,红油翻涌,热气腾腾。桌上摆满了盘子,毛肚,鸭肠,黄喉,牛肉,藕片,土豆,金针菇,堆得满满当当。
英子看着王强和雪儿,两个人挨着坐,王强夹了一筷子牛肉递到雪儿嘴边,雪儿张嘴接了,腮帮子鼓着嚼。王强就盯着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雪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脸,王强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松开。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英子放下筷子,“这大庭广众的,好歹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王强嘿嘿一笑,手搭在雪儿肩膀上:“这不是情不自禁嘛。”
雪儿把他的手拨开,脸微微泛红:“别闹。”
王强又把胳膊搭回去:“我跟我女朋友闹,怎么了?合法的。”
英子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我看毕了业就应该直接结婚,省得天天在这儿腻歪。”
“我也这么想的。”王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英子的杯沿,“到时候你给雪儿当伴娘。”
雪儿瞪了他一眼:“谁要你安排了?”
“那我安排,行不行?”王强转头看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安排咱俩的婚礼,你负责当新娘,行不行?”
雪儿脸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英子,”她赶紧转移话题,“你这次回家?周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
英子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我回来办事的。带着我妈和我弟回云南。一来一回太折腾了,他就在北京了。”
雪儿撇了撇嘴,身体往前倾。
“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她的声音低下去,“男人得看住了。你家周也长那么帅,北京那种地方,花花世界,万一被哪个女的盯上了——”
英子没等她说完,笑了一下。
“抢走就抢走呗,能抢走的,本来就不属于我。”
说完,她端起啤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杯壁上凝着水珠,凉意渗进掌心。她想,这世上有多少女人,一辈子都在看管——看管男人的手机,看管男人的钱包,看管男人下班回不回家。看管来的,是囚徒,不是爱人。她不要做那样的女人。
王强咳了一声,土豆卡在喉咙里。他捶了一下胸口,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
“怎么可能呢。”他放下杯子,手背擦了一下嘴,“也哥不是那种人。”
英子没接话。她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一下,夹起一块鸭血。鸭血在筷子尖颤了颤,她放进嘴里,慢慢嚼。
桌上安静了两秒。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两个人在一起,”英子嚼完了,咽下去,“信任这东西,给出去就没打算要回来。你要是整天盯着、防着、算着,那不是在谈恋爱,是在看仓库。”
有些道理,只有被伤过的人才懂。而那些没被伤过的,总以为自己刀枪不入。雪儿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你清高,你了不起。等真出了事,别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就行。
“周也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英子停了一下。
“他要真是那种人——那也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能可惜什么?可惜一个装得好的人?”
她端起啤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王强搁在桌上的杯沿。
“来。干杯。”
三个杯子撞在一起,白酒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北京。湘菜馆包间。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桌上几盘菜见了底。
“周也,女朋友走了,这下放飞自我了。”赵孟放下杯子,咬了一口辣椒,嘶了一声,脸上全是汗。
周也靠在椅背上,左手腕搭着桌沿,露出一块黑色钢带手表。灰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夹了一块小炒肉,慢慢嚼,没抬眼。
“放飞什么自我?”他说。
“装。”孙浩推了推黑框眼镜,夹了一筷子酸豆角,“今晚看了八回了。我替你数着呢。”
周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再数,单你买。”
“别别别。”孙浩摆手,“我不数了,我不数了。”
赵孟笑了,放下筷子,拿起白酒瓶给三个人倒酒。
“我说真的,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周也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手里转了一下。
“有机会再说。”
“又装。”孙浩叹气,“每次问你都这么说。”
赵孟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咂了咂嘴。灰色运动短袖绷在身上,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他抬手擦汗,头发剃得极短。
“我跟你们说,我女朋友,上周从天津过来看我。”他压低声音,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请了三天假,陪她逛了故宫、颐和园、圆明园,腿都要断了。”
孙浩推了推眼镜:“你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眼瞎呗。”赵孟灌了一口酒,“追了半年才追到的,我容易吗?”
孙浩不理他,转头看周也:“你呢?你跟你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周也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
“你们干嘛呢?”
发送。
然后抬起头,看了孙浩一眼。
“初中同学。”
“青梅竹马啊?”孙浩来了兴趣。
周也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英子的短信:“我在跟强子还有雪儿在外面吃火锅呢,你们呢?”
周也打字:“我在学校门口湘菜馆,跟赵孟和孙浩。快吃完了。”
发送。
赵孟凑过来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啧了一声。
“又发。你一分钟不看都不行?”
周也没理他。
孙浩站起来,把碗里最后的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赵孟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走了,约了人打球。”
周也还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去吧,单我来买。”
“够意思。”赵孟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孙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周也坐在包间里,又回了英子一条短信。
“多吃点,别饿着。”
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走到收银台。
“老板,八号桌买单。”
“一百三十六。”
周也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台面上。老板找了零,他接过,塞进裤兜。
转身往卫生间走。
走廊不长,灯光昏黄。男卫生间在左边,女卫生间在右边,中间是一个洗手台,瓷砖是白色的,上面有水渍。
一个女孩正弯着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用清水洗脸。
她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鹅黄色吊带裙的细带搭在肩上,白色薄针织开衫没系扣子,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脚上一双米白色平底芭蕾鞋,
她洗得很用力,水花溅到台面上,溅到衣服上。
身子晃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周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同学,你没事吧?”
女孩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露出一张脸。
皮肤白,五官精致,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沾着水珠。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上没有口红,但颜色很红,是那种天生的红。
她看着周也,愣住了。
“周也?你怎么在这?”
周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身就走。
“周也!”陈薇妮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躲我?我是鬼啊?看见我就跑?”
周也停下脚步,没回头。他垂眼看了看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指甲涂着裸粉色。
真是冤家路窄。哪哪都能碰到她。阴魂不散。
“你喝多了。”他把手臂抽出来,声音不高,“早点回去。”
陈薇妮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凭什么?”
周也看着她。金丝边眼镜歪了,镜片上还有水渍没擦干,碎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唇釉。
“凭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站都站不稳,还在这儿堵人?”
陈薇妮咬了一下嘴唇,手还攥着他袖口,没松。
“我喝多少是我的事。你躲我这么久,今天碰上了,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周也把袖口从她手里拽出来,整了整,“你喝成这样,我说什么你也听不明白。快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陈薇妮又抓住他的胳膊,拽了一下。“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你是谁啊?你是我爸还是我妈?”
周也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没挣,声音不大,够冷。
“酒品差,人品更差。懒得理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
陈薇妮冲上去,挡在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衬衫领口,把他往后推了两步。周也的后背撞上走廊的墙。酒精给了她勇气,也剥掉了她最后的体面。她的嘴唇贴上来。周也偏开头,眉头拧了一下。
“你干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