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超市中间。招牌是红色的塑料字,其中有一个字灭了灯,只剩下“馨旅馆”三个字还亮着。
一楼接待台很小,玻璃柜台上放着一盆塑料花,花上落了灰。墙上挂着一排钥匙,编号用圆珠笔写在白色胶布上,贴在钥匙下面。
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汗衫,肚子很大,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嘴半张着,呼噜声一阵一阵。地上扔着几个烟头,还有一个捏扁的空易拉罐。
张军站在柜台前,眉头皱了一下。
前台老板娘正在看小电视,听见动静,抬起头。四十多岁,头发烫成小卷,用发夹别在耳朵后面。穿一件大红色的短袖,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住宿啊?”
“是。”张军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几个人?”
“一个人。”
老板娘看了一眼李娟,又看了一眼张军,嘴角弯起来。
“开一间?”
张军没接话,目光从老板娘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排钥匙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仿佛在挑一个最顺眼的编号——尽管他根本不在乎住几号房。
“开一间。”李娟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板娘笑了,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十九号。床大,安静,隔音好。”
她看了一眼张军,又看了一眼李娟,嘴咧得更开了。
“小伙子,上去看看。不满意再换,我们这儿的房间都干净,又安全又卫生。小情侣嘛,安静最重要。”
李娟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对年轻男女,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男的手搭在女的腰上,女的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嘴唇像是刚分开不到一秒——男的嘴角还沾着女的口红。
“老板,开房。”男的从兜里摸出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拍,另一只手始终没从女的腰上拿下来。
女的低头按手机,嘴角弯着。
老板娘瞥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张军和李娟,嘴咧得更开了:“今晚什么日子?小年轻扎堆来。”
她慢悠悠地从墙上又取下一把钥匙。
“二楼,二十一号。”
男的接过钥匙,拉着女的手就往上走。女的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高跟鞋在楼梯上噔噔噔响,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急什么呀……”
“急。”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憋一晚上了。”
老板娘收回目光,俩眼在他俩脸上来回一扫,嘴角一抽——憋回去了:“上去吧。有事打电话。”
张军没接话,拿起钥匙。
“走吧。”
张军把行李箱提进门,放在门边。纸袋也靠墙放好。
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大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窗帘是碎花的,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的防盗网和对面楼的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
张军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锁好了,防盗网也结实。他拉了拉窗帘,确认拉严实了。
又走到门口,把门锁反复试了两遍。反锁扣上,防盗链挂好。
李娟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她用清水洗了脸,又把额前的刘海弄湿,拨到一边。镜子里的她,脸上有一颗一颗的小雀斑,从鼻梁两边散开,像撒了一层细碎的芝麻。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低头翻了翻包,从里面摸出一支唇彩。拧开盖子,对着镜子,小心地涂在下嘴唇上,抿了一下。上嘴唇沾了一点,她用指尖轻轻抹匀。然后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十八年,从未觉得如此陌生。嘴唇上那点豆沙色的光亮,是她向“女人”这个身份借来的一件临时盔甲。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干,但她涂得很认真——仿佛涂上了,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勇敢的、不怕被拒绝的人。
张军站在窗边,正在检查空调插座。插头有点松了,他用劲往里按了按。
李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两条胳膊环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衬衫,她的脸很烫。
张军的手停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撞过来。她的手指扣在他腹部,指尖凉,掌心热。他低下头,看见她交握在他腰前的手,指甲涂着淡淡的豆沙色。
“李娟。”
他没动。
“你松手。”
她没松。脸埋在他后背上,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他没听清。
张军把她的手掰开。用了力。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拉开。
他转过身。
李娟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嘴唇上有淡淡的光泽,眼睛里有水汽。睫毛颤了一下。
“李娟。别这样。”
她踮起脚,亲他。
张军往后仰,偏开头。她的手勾住他脖子,不让他躲。嘴唇落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没离开,又碰了一下。
张军握住她肩膀,往外推。力气不大,但她退了半步。
“你喝多了。”
“我没醉。”李娟看着他,“你知道我没醉。”
张军没说话。他的呼吸重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李娟又凑过来。这次他没躲开。她的嘴唇贴上他的,舌尖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他的手还握在她肩膀上,没推,也没拉。手指收紧了。
她踮着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落下去,按在她腰上。
她闷哼了一声。
张军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胸口起伏着,耳朵红了。
“李娟。”他的声音哑了,“你不能这样。”
“我哪样了?”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着裙摆,“我亲我自己喜欢的人。犯法了?”
张军转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防盗网和对面楼的墙。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回合肥吧。”他说,“明天我送你。”
“我不走。”
张军闭了一下眼睛。
“那就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你现在喝醉了,好好休息。门窗我都给你弄好了。晚上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
他往门口走。
“张军。”
他停下。
“你不能走。”李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来看你的。你走了算什么?”
张军转过身。
她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裙摆。裙子的布料在她手指间拧成一团。
“李娟,你知道我不喜欢你。”
他一字一字说出来。每个字都咬着。
“感动不是爱。一厢情愿也不是爱。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懂?”
他说得对。可对有什么用?
感情里最毒的一句话,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感动了”。可感动不是爱,感动是爱的赝品——远看一模一样,近看经不起端详。
李娟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涌出来的,是眼眶盛不住,自己溢出来的。
“你是你,我是我。”她的声音在抖,“不要把你的感悟强加给我。我是心甘情愿的。我觉得我爱你,我就愿意。”
她说的如此笃定。
心甘情愿是感情里最毒的毒药。
它让人饮鸩止渴还觉得甜,飞蛾扑火还以为是奔赴光明。女人一旦喝下这碗药,就再分不清执着和执念的区别——前者是等他转身,后者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肯离开。
张军胸口堵了一下。那个东西堵在喉咙下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不怕我心里想着英子吗?就算我跟你在一起,我人在你这儿,心在她那儿。你觉得公平吗?”
李娟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弯了。
“我相信你会爱上我的。迟早有一天。”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张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疼。
他想起自己曾对她说过的话。滚。我讨厌你。你别缠着我。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他说的时候没觉得重,现在想起来,一刀一刀全割在自己喉咙上。
他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自己?
他要是心狠一点,现在就走。门一关,她哭一夜,明天自己回合肥。时间长了,她就忘了。她年轻,长得不差,找个对她好的男人,过几年回头看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可他走不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被骂了那么多次,还跑过来。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手指勒出红印,给舍友买礼物,连丝带颜色都挑了又挑。
她图什么。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张军,你要是实在看不上我,你就走吧。明天我自己回合肥。”
李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每个字都在发颤。
“我一个女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张军闭了一下眼睛。
“李娟,三十那晚看烟花,是我利用你的。我想让英子看见。我想让周也看见。我拿你当幌子。”
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
李娟没有躲。
“我说了我心甘情愿。”
张军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你就这么想跟我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真的不介意我心里有别人?”
“我既然来了,我就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你心里装着谁,我都知道。”
李娟停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但是张军,我们每个人都要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也需要重来。我也需要重来。我们都是从那个小地方走出来的。你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回去。”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走?”
张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你喜欢英子。英子跟周也在一起了。你们没有结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不逼你。”
她的声音轻下去。
“但你得往前走。你不能一辈子停在原地。”
她看着他。
“就让我陪你走。好不好?”
张军看着她。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全是泪,嘴唇上那点亮晶晶的东西蹭得到处都是,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知道了。”他说。
他手从门把上拿下来。
“你好好休息。明天你要是酒醒了,我再来接你。出去逛逛。”
他看了一眼窗户,看了一眼门锁。
“门锁我都看好了。没什么大事。你睡吧。”
李娟愣了一下。
“你不陪我吗?”
张军看着她。
“你刚才说了,我们都要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
“那我们重新开始。慢慢来。”
李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睡吧。”张军拉开门,“明天见。”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娟脚边。
她没有踩上去。
门关上了。很轻,咔哒一声。
李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而走廊里,张军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路上英子走在前,他跟在后,始终隔着三五步,从未追上。她的马尾辫在风里晃,阳光落在发梢,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他一直躲在暗处。她委屈、欢喜、恋爱,他都守在三步之外的阴影里,默默护她周全,从未让她知晓。他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从起步就注定追不上;有些陪伴,生来就只能藏在黑暗里,不敢见光。
人生里太多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只能藏着满心遗憾,盼一句重来。
走廊尽头,不知谁忘了关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潮湿的、属于青春的味道。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也许该试试——去成为那个,敢在阳光下行走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