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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 第453章 年的暑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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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的暑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淮南的七月,舜耕小街像是被人从蒸笼里端出来的。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卷成皱巴巴的一团。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好像都会陷进去一丁点。

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三分之一的招牌。去年卖炒货的那间,现在挂着“盱眙龙虾”的灯箱,红底白字,白天也亮着。东边是“淮南牛肉汤”,再隔壁是“老谢烧烤”,炭火味从中午就开始飘。还有一家新开的徽菜馆,门头装得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醉徽州”三个字,听说是请书法家写的。

隔壁“客再来”也换了新灯箱。

胡老板站在门口,圆领短袖勒着肚子,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他冲街上喊:“嘿——嘿,进来吃啊!好吃不贵,吃完还想睡——老婆不查岗,梦里还有味!”

喊了一中午,嗓子都劈了,一个进去的都没有。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啪”,一条灰抹布搭在他肩膀上。他那胖媳妇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我他妈在后厨忙得裤衩都湿透了!你还在外面发浪!给老娘滚进来!”

“小森,这段时间天热,辛苦了啊。”

红梅把一块排骨夹到杜森碗里,袖子上的淡紫色碎花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从云南回来后,头发不怎么卷了——也不知是水土的事,还是心里的事。蓬蓬松松堆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住,鬓角垂几缕碎发。

杜森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筷子搁下:“舅妈,没有。挺好的。”

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领口松垮垮的,袖子卷到肩膀上,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抬手擦汗时手臂上还沾着灶台的油烟气。

小年从凳子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背带裤是英子从北京给买的,胸前绣着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丝绒蝴蝶结。背带有一边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绕着桌子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扒着桌沿踮起脚,下巴刚好够到桌面。

“宝宝饿。”他说。

英子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背带挂回去,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她今天扎了丸子头,碎发在耳鬓边卷成小圈。粉色的短袖塞进背带裤里,背带裤的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

幸福面馆也变了。

前厅那台用了几年的旧柜机拆了,换了一台新的,白色的,立在墙角,声音比以前小得多。冷气从出风口送出来,吹得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

店里的墙纸换了。原来是浅米色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灰。现在是暖黄色,带着很细的暗纹,远看看不出来,凑近了才瞧见是一簇一簇的竹叶。收银台后面的那面墙上,挂了三个木框,里面压着干花,紫色和白色的,大嫂上个月从云南寄来的。

窗台上摆了两盆龟背竹,叶子有巴掌大,裂口深,绿得发亮。柜台角落还有一盆金边吊兰,垂下来的枝条上有白色的小花,米粒大小。

中午最忙的那一阵刚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二十。最后一批客人走了,桌上还摞着没来得及收的碗。

常莹端着一碗饭,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上。她扒了两口,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红梅坐在她对面,小年坐在红梅旁边的凳子上。英子坐在小年另一边,手边放着一瓶可乐,还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杜森坐在桌子最外头,挨着常莹。

红梅用筷子夹了一截茄子,放到小年碗里,小年伸手去抓,被她轻轻按住手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杜森脸上:“后面那个排气扇,我让你刘伯伯换了新的。你干活的时候打开,能好一点。”

杜森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又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常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杜森碗里,杜森看了一眼,没推,夹起来吃了。

常莹又扒了一口饭,忽然抬起头:“对了,红梅,你问了常松没有?都走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红梅正在给小年擦嘴,手没停:“这次跑的是远航。没有半年都回不来。怎么?想你弟啦?还是我虐待你了?”

常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那倒没有虐待我。你也不敢虐待我呀。我是这个家的姑奶奶。”

英子在旁边笑出声,侧过脸看常莹:“对对对,你是姑奶奶,你是姑奶奶。”

常莹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

英子端起那杯冰可乐开喝了一口,放下,转向红梅:“妈,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红梅看她:“又要出去?”

“跟周也他们聚一下,张军,王强,都在。”英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被抹掉,又凝出来,“晚上别等我吃饭了。”

常莹的筷子顿了一下,嘴里还在嚼,没说话。她看了英子一眼,目光很快收回来,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小年坐在板凳上,领口沾了一小块酱油印子。头发刚剪过,短茬茬的,露出圆圆的脑袋。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挤成两道缝。

他把手里的勺子扔到桌上,勺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宝宝饿。”他说。

红梅弯腰捡起勺子,用水冲了一下,放回他手里。

“宝宝饿。”小年又说,声音大了些。

红梅看了他一眼:“你除了会说宝宝饿,还会说什么?”

小年想了想,勺子举起来:“宝宝饿,宝宝要吃肉肉。”

一桌人都笑了。

四岁的语言是一面诚实的镜子,照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饿就要吃,疼就要哭,爱就要抱。长大以后,这面镜子就蒙了灰,我们学会了用“随便”来掩饰欲望,用“没事”来包装崩溃。

英子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杜森的嘴角也扯开了。常莹笑得筷子差点掉地上,赶紧用手指夹住。

红梅笑着摇头,指了一下小年的额头:“英子,你能不能跟妈讲,能不能把你弟这个口头禅给改了?天天说宝宝饿,宝宝饿,他到底要吃多少?你看他吃的胖的,马上就成你的好朋友王强了。”

英子抬起头,脸还红着,笑得眼角有泪花:“妈,他才四岁,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得懂吗?”

小年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笑,露出上下两排小牙。手里的勺子又掉了。

红梅笑完了,收了笑容,看着常莹:“对了,一直忙的没顾上问你,你家老大、老二,工作怎么样了?有头绪了吗?”

常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他们那个死去的爸,临死之前不是给了我二十万吗?十五万,我给存了死期了。还你三万,剩了两万,给他哥俩开了一家汽修店,就在寿县南门口干着呢。”

红梅皱眉:“那你也不跟我讲。你要跟我讲,我再给你添补一点呀。”

常莹摆手,摆了两下:“我以前要不是困难,我能问你男人、我弟要钱吗?你都不知道,你们那个亲爱的大娘,就是三孩子的姥姥,我每个月还要给她生活费,我自己都糊不上嘴。”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抹掉。

中年是什么?是你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却发现——也挺好。至少,活下来了。

红梅看着她,没接话。过了两秒,伸手把常莹面前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哎呀,我知道,知道你不容易。”

英子也伸手,碰了一下常莹的胳膊肘,轻轻拍了拍。

常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抹了一下嘴。

常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红梅,不是我给你吹耳边风。新店的账,你也得去查查。那个胖妇女跟那个大胸妇女,都不是好东西。你一定要眼睛擦亮一点,账千万不能弄错了。还有你都不知道,你走了那么多天,你还让那个叫什么钰的来看店。老刘看到了——那个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出来黏人家胸上去。”

英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眼睛瞪大。

红梅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常莹一眼:“你瞧你,说的什么话。小孩子还在这儿呢。”

常莹手一挥:“小孩懂什么?”她顿了顿,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讲,老刘那个样子,就跟那什么——就像老母猪发情,撅着屁股到处拱!不对不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玩的花!就老刘那德性, 给他个仙女他也只配舔脚丫。”

英子放下杯子:“姑姑,你能不能不要说了呀?我耳朵都长茧子了。我回来三天,你说了不下三十遍了。”

红梅抽了张纸巾擦小年的嘴:“你听三十遍?我听三百遍都有了。”

杜森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抬头说:“那个钰阿姨确实长得漂亮。”

常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漂亮个屁!你才多大?你毛扎齐了吗你?你看你那个熊样,脸上糊的油比灶台还厚,还漂亮!漂亮能当饭吃?漂亮能给你说上媳妇?你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我不是在干着呢吗?催催催。”老刘趴在收银台上,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一下,抬头看一眼单据,又按一下,鼻尖上的汗顺着往下淌,灰色短袖腋下洇出两片深色的印子,领口那一圈也湿了,贴在脖子上。

张姐翘着腿坐在电风扇正下方。玫红色的短袖绷在身上,肚子上那一截勒出几道横纹,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指甲盖上涂着暗红色,有一颗已经磕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指甲。脸上的粉扑得厚,额头那一块被汗浸透了,跟脖子的颜色差了两个号。

她嗑开一颗瓜子,舌头一拨,仁卷进嘴里,壳吐在手上,翻着眼睛往大玲那边瞟了一眼。

大玲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粉色的紧身短袖贴在身上,胸口的布料绷得发亮,俯身按龙头的时候,里面的黑色蕾丝边露出来一截,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张姐把瓜子壳吐掉,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嗑开一颗。骚货。天天穿成这样,是来干活还是来卖肉的?那对奶子恨不得甩到人脸上。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像两个扎了口的面粉袋,沉甸甸往下坠,袋底都快垂到肚脐眼了。

唉,岁月是把杀猪刀,也是把吸奶器。

她翻了个白眼,额头上那层粉裂开一道细纹。

“热死了。”老刘把计算器推到一边,单据被电风扇吹起来,他用手压住,“春兰,能不能把空调打开?”

张姐嗑瓜子的手停了,把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开什么开?电费你交?现在有客人吗?你热?你热你去后厨冰箱里头站着去!”

老刘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把单据理了理,用计算器压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新空调,白色的外壳锃亮,插头就插在旁边的插座上,指示灯都没亮。

新空调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佛。它被买回来,却不是用来用的——是用来“有”的。就像有些人的婚姻,存在,但不运行;插着电,但从不制冷。

他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手指按在数字键上,一下,又一下,没有感情,只有惯性。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春兰,苏西快到预产期了。你到底去不去上海?”

张姐嗑瓜子的手停了,把手里那把瓜子往桌上一摔,瓜子壳蹦到地上,有一颗弹到老刘脚面上。“去她妈了个逼!那个老帮菜生崽,关我屁事?她不是有钱吗?不是牛逼吗?第一次上门就跟我拍桌子,正眼不瞧我一下,拿我当要饭的打发。现在怀了老子的种,知道喊妈了?让她那个有钱的亲妈伺候去!我一个月贴二百,够给她脸了!”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婆媳之间的爱,是限量版、季节款、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它只出现在儿子娶媳妇那天的一张合照里,从此绝版,再无加印。

——可惜小峰和苏西是奉子成婚,连婚礼都没办,只领了一张证。于是那点本就不多的情分,连上架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进了打折区。

大玲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喝了一口水,眼睛从杯子上面看过去。她看着老刘缩回去的脖子,看着张姐又抓了一把瓜子,嘴角动了一下。

天天吵,一天吵八顿。谁家闺女找到这种婆婆,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给人家伺候月子都不去,亲孙子都不管,天天窝在这个店里充大尾巴狼。还经营,还管理,认识几个字?账都算不明白,管什么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手指不经意地拉了拉领口,又抬眼往张姐那边扫了一下,眼皮垂下来,继续喝水。

老刘低着头,单据角被他捏皱了一块。他心里翻了个个儿:完了。小峰晚上七点到家,苏西挺着个大肚子从上海折腾回来,就指望春兰能松个口。小峰说等妈看到孙子,气就消了。我看这个样子,气消?她不把苏西骂出去就算开恩了。这咋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