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震动没有停,一下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呼吸。我站在双棺前,三步距离,不多不少。右掌心的热意还没散尽,血丝在皮肤下隐隐游走,像有东西贴着血管爬行。我没有抬手去看,只是将左手慢慢移到腰侧,指尖触到黑金古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压住了躁动的脉搏。
张怀礼仍伏在右棺上,五指贴着那行刻字,指节泛白。他没再说话,但右脸上的逆麟纹微微抽动,像是皮下的纹路在自行蠕动。灰袍下摆垂落,扫过石台边缘,带起一层薄灰。
我没有看他,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地很轻,石板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具空着的左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底部的灰烬忽然颤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我不去理会,继续往前,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站定在右棺正前方。
棺盖与棺身之间有一道细缝,积尘覆盖,看不出是否曾被打开过。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下,五指抵住青铜盖沿。金属冰冷,沾着湿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用力一推。
“吱——”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像是骨头在石槽里缓慢滑动。棺盖向一侧移开半尺,又半尺,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中扬起一圈灰雾。我屏住呼吸,等它停下。
棺内景象显露。
一具骸骨盘坐在棺底,脊柱笔直,头颅微垂,双手交叠于膝上。右手五指紧扣一把黑刀,刀形狭长,弧度与我腰间的黑金古刀完全一致,连护手处的凹槽都分毫不差。唯有刀身布满蛛网状裂痕,金属泛出灰败的锈色,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撕裂又强行拼合。刀刃边缘卷曲,刃口崩缺多处,却仍透出一股未散的杀意。
我盯着那把刀,没有伸手。
掌心突然又是一烫,比刚才更烈,像是有火苗从血管里窜出来。我咬牙,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那股热流。脖颈处的麒麟纹微微发胀,皮肤紧绷,仿佛要裂开。
就在这时,张怀礼动了。
他猛地直起身,一步跨到棺边,目光死死盯住那把裂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贪婪,像是饿极的人看见了食物。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伸向骸骨握刀的手腕,五指张开,就要将刀夺下。
“别碰。”
我说。
他没理我。
指尖距离刀柄只剩寸许。
就在那一瞬,骸骨的五指骤然收紧。
不是松动,不是滑落,是主动发力,像活人一样猛然攥紧。同时,整只手翻转,五指如铁钳般反向扣住张怀礼的手腕,咔的一声,腕骨发出脆响。
张怀礼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骸骨的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皮肤早已干瘪贴骨,可那抓握的力道却大得离谱,灰袍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他试图挣脱,可那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紧接着,他右脸上的逆麟纹亮了起来。
青光自纹路深处浮现,像是有液体在皮下流动,顺着纹路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和脖颈。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呃……!”
他低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另一只手猛地按住逆麟纹,想要压制那股光。可青光不止,反而越来越盛,顺着血脉往全身扩散。他踉跄后退,可骸骨的手死死扣着他,根本无法拉开距离。
“他们还在!”他突然嘶吼,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没死!他们还活着!”
我站着没动。
左手仍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血流未平。麒麟血在体内奔涌,却不再失控。我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瞳孔已泛起淡淡的血色光晕。
密室里的空气更沉了。
地底的震动依旧规律,可节奏似乎变了,不再是单调的起伏,而是有了某种间隔,像是在回应什么。石台边缘的苔藓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张怀礼仍在挣扎。
他用左手猛砸骸骨的手臂,拳头落下时发出闷响,像是打在青铜上。可那手纹丝不动,反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调整了角度,五指更深地嵌入他的皮肉。逆麟纹的青光越来越强,几乎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放开!你听不到我的命令吗?我是张怀礼!我是开门体的后裔!你们该为我所用!”他怒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慌乱。
骸骨没有反应。
它依旧低着头,脊柱笔直,像一尊被封存多年的雕像。唯有那只抓住张怀礼的手,在持续施力,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灰白色。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血液在血管里发烫,热度顺着经络往上冲,一直顶到指尖。我没有去碰那具骸骨,也没有靠近张怀礼,只是静静看着。
三步之外,右棺敞开着,裂刀在骸骨手中,刀身的裂痕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透着死寂与不甘。刀柄上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绳,已经朽烂,却仍固执地绕在指根。
张怀礼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靠在棺沿上,身体微微发抖,额角的青筋跳动。逆麟纹的青光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灯,忽明忽灭。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喘着气问,声音沙哑,“你知道它们是谁?”
我没回答。
他冷笑一声,嘴角抽动:“你以为你是唯一的纯血?你以为这把刀只认你?它们……都是失败的‘守门体’,是被剔除的残次品,是被埋进棺材的祭品!可他们的血还在,他们的刀还在,他们的命……还没断!”
话音未落,骸骨的手突然一拧。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张怀礼整条右臂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肩关节脱臼,手臂软软垂下。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青光暴涨。
整个逆麟纹像是被点燃,青色的光顺着皮肤蔓延,一直烧到脖颈。他仰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左手死死抠住棺沿,指节发白。
我后退半步。
左脚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声。我稳住身形,左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刀,也没有上前。瞳孔中的血色光晕未退,紧盯骸骨与张怀礼交缠的手臂。
麒麟血在体内流动加快,热度从掌心扩散到整条右臂,可我没有让它爆发。我知道,一旦动用血脉之力,可能会惊动更多东西。
密室安静下来。
只有张怀礼的喘息声,还有地底那规律的震动。
骸骨的手仍紧紧扣着他,五指如铁,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刀身的裂痕在昏光下泛着暗锈,像是干涸多年的血。
我站着不动。
三步距离,不多不少。
右棺敞开着,裂刀在骸骨手中,张怀礼伏在棺沿,右臂扭曲,逆麟纹青光未散。
地底的震动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