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咬了咬牙,转向观众席后排那个还在闭目养神的身影,大声道:
“凌易师弟!对不起!是我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你原谅!”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肖槿成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下一个人。
“还有这位师兄。你说‘他凭什么’的时候,语气很是愤慨。现在呢?”
被点名的是一个瘦高的弟子,他倒是比刚才那位坦然一些,叹了口气,抱拳道:
“是我言语不当,误会了凌易师弟。改日我备上一壶酒,当面赔罪。”
肖槿成没有就此打住。他的目光继续移动,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那位喊‘彻查名单’的师姐。”
“那位说‘装了免试令牌了不起’的师兄。”
“那位说‘用了不正当手段’的师兄。”
“还有那位……说要啃擂台的兄台。”
最后这一句,让人群中的赵必刚浑身一僵。
他原本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结果还是被肖槿成精准地揪了出来。
他身边几个弟子齐刷刷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他孤零零地晾在了原地。
赵必刚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终化为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他大步走上前来,朝着观众席后排的方向,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声音洪亮得像是赴刑场。
“凌易师弟!是我嘴欠!是我有眼无珠!我不该骂你废物,不该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我错了!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直起身,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补充道:“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把那擂台啃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连观众席后排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人,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肖槿成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师兄师姐的诚意。我师兄这个人,懒得很,不爱计较这些。
但我觉得,错了就是错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们的言语给我师兄造成的精神伤害,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抵消的,自扇嘴巴十个巴掌让我师兄看看真的诚意,各位觉得如何?”
以为此事就此揭过的众人当即脸色陡变,却又不敢直接动手。
“我等已经正式道歉,是非对错已经了结!道歉已是我们退让,可言语之过,何至于要当众自扇受辱?!”
祸是因榜单所起, 我们不知实情失言, 道歉我们认。可士可杀不可辱!不过口舌过失,你便要践踏我等修士颜面? 真要动手, 那就上戒律堂论断,想要我自扇耳光,绝无可能!”
“莫非仗着背后有劫生老祖,便可肆意欺凌同辈?”
“诸位当众辱骂我师兄是五灵根废物、恶意揣测我师兄利用不正当手段得到师尊宠爱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们背后还有老祖?”
肖槿成眼底寒光闪烁,催动灵力,无数绿色藤蔓拔地而起,对准他们左右脸颊。
“既然诸位不愿意动手,就由我代劳。”
藤蔓尖端绷得笔直,幽绿的叶梢带着锋锐之势,眼看就要抽打而下。
一众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向后急退,有人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全场。
“你敢!!你竟敢动用术法强行加害同辈!!”
“本就是口舌之争,你竟敢动手行刑!此事若真落下,我们即刻便赴戒律堂递上状纸!擅动术法欺凌同门,以私刑伤人,这罪责你担得起?!”
“莫要仗着是劫生老祖的徒弟便肆意妄为!真动下来,不论是非曲直,你必受门规重罚!”
有人色厉内荏,一边戒备袭来的藤蔓,高声要挟,心底却着实畏惧那抽在脸上的后果。
也有人底气十足,字字铿锵:
“错的是当初篡改榜单的执事弟子和行贿的关特凡!我等不过受假象蒙蔽,言语失当而已!你若以藤蔓强行掌掴我等,便是主动触犯门规!到了戒律堂之上,理亏的便是你!”
“受罚?我不怕。”
肖槿成眼神执拗,绿藤蓄势待发。
“私刑的罪责,戒律堂要怎么罚我,我全部认。但你们加诸在我师兄身上的羞辱,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今日这责罚,我替师兄讨回来,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藤蔓在众人眼中不断放大,眼看就要抽到脸上。
只听一声指响,藤蔓散成绿烟飘散。
肖槿成浑身戾气一滞,没来得及惊愕,被一股吸力吸到凌易身边。
他想问为什么阻止他抽他们,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凌易先开口了。
“谁让你私自受罚了,给我坐好。”
别人只在意行贿的人和收受贿赂篡改名单的执事弟子有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因为这关乎到他们的未来。
若是这次不严惩,那下次被顶替的人或许就是他们了。
可他们在不知真相时的恶意揣测羞辱谩骂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还发泄了怒火。
全然不会想到他们的恶语相向有多伤人,或者说,不在意。
可男主却在意他有没有受到精神伤害,在意他受到的委屈。
哪怕知道这么做会受到惩罚,也丝毫没有退缩,态度坚决地为他出气。
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凌易向来珍惜。
他将人按在旁边的椅子上,缓步上前,俯视底下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众人。
“舍弟行事冲动,动用术法胁迫诸位,是他之过。
但诸位在宗门大比榜单公布大典之上,所言所行,也绝非一句受假象蒙蔽便能揭过。
你们说要去戒律堂状告他,无妨。这状,我也会递。”
他不紧不慢地当众将他们当日的所作所为一一细数。
“其一,宗门大比公布榜单的大典之上,尔等不辨真相,聚众鼓噪喧哗,搅扰大典秩序。
其二,我乃太上亲传,论辈分是你们的师叔祖。尔等身为晚辈,当众出言辱蔑,斥我为五灵根废物,捏造我靠着龌龊手段攀附师尊的流言,乃是以下犯上,践踏宗门礼法。
其三,妄加揣测太上老祖徇私偏袒,言语折损太上颜面。
桩桩件件,皆是门规所禁。
我也不是爱为难人的人,尔等想上戒律堂受罚,便成全尔等。”
话音落下,场下一阵纷乱。
人群之中有人强撑着胆量站出来,心存侥幸。
“不过口头空论!当时在场看客虽多,人人都听见动静,可谁能确凿证明,这些恶言就是我们口中所说?无实据,戒律堂又如何定我们的罪!”
不少人纷纷附和,心中暗自笃定,没有确凿物证,仅凭旁人耳闻,不足以坐实罪名。
凌易听闻这番辩驳,神色未变,只是抬手,朝着演武场虚空轻轻一招。
嗖——
一块莹白温润的留影石自高空缓缓盘旋而降,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晶石表面微光漾动,大典当时的人声、羞辱、怒骂,尽数封存在其中。
“这便是证据。”
留影石灵光一闪,淡淡虚影浮现在半空,当日这群人厉声唾骂、群情激愤的模样,清清楚楚映照在所有人眼前。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弟子,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浑身僵在原地。
这人什么时候放的留影石?他们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耳闻作证尚且可以推诿抵赖,可留影石同时记录影像与声音,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一旦这份晶石送入戒律堂,聚众扰典、晚辈辱及师叔、辱及太上颜面数罪并罚,等待他们的便是记特大过、思过崖禁闭,剥夺秘境历练与宗门大比资格,修行前途将遭受重创。
沉重的后果压在众人心头,所有人都在飞快权衡利弊。
若是交由戒律堂审判,档案留下终身大过记录,往后修行晋升处处受限。
可如今证据就在对方手上,已经没有抵赖的余地。
现场一片压抑的死寂,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格外清晰。
片刻煎熬的沉默过后,第一个人面色惨白,眼底翻涌着屈辱与不甘,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掌。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自己脸颊之上。
有了第一个,接二连三的弟子咬着牙,纷纷抬手。
啪啪的掌掴之声接连不断在演武场上响起,众人迫于铁证带来的严重后果,选择当众自扇耳光赔罪,只为避开戒律堂的重判。
每个人脸颊很快泛起红肿,心底却埋下难以消解的怨怼。
身后被按住的肖槿成望着眼前景象,胸中愤懑稍稍散去,却依旧没有全然释怀。
十巴掌,还是说少了,当初该说一百个巴掌的。
凌易看着底下一众猪头脸,见他们一副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表情,还挺有意思。
原本觉得正道麻烦不能直接抬手把他们扬了的烦躁消散了。
他好心情地摆手。
“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请便。”
众人如释重负捂着脸散了。
“走吧,该回去了。”抬手间飞剑出现,变大悬浮在脚边,凌易朝身后的肖槿成招招手。
四目相对,肖槿成眉眼舒展,眼中温柔笑意漾开。
他去还了剑回来,凌易已经盘腿坐在飞剑上。
“哥哥,大比不得带外物进场,我今天没带储物袋和自己的剑来,可不可以坐你的飞剑?”
“上来。”凌易言简意赅。
肖槿成眉眼弯弯,快速坐上去,弯腰从后面抱住凌易脖子。
突然的贴近,凌易脊背绷紧一瞬又放松下来,“松开。”
肖槿成没松开,可怜巴巴解释道,“我怕掉下去。”
凌易无语,没再多说什么,御剑而去,出了宗门,寻了个无人又开阔的山头。
“哥哥……我们不是要回逍遥峰吗?来这里做什么?”
肖槿成从飞剑上下来,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声音有些抖。
仙人哥哥该不会是因为方才自己抱他脖子,他知道自己还存着歪心思,生气了 ,要像在冰火国拧下假货脑袋那样拧下他脑袋,把他埋尸荒野吧?
那眼睛里的恐惧明显,不知道男主脑补了什么的凌易挥剑削倒一片树木,开垦出一片圆形空地。
“助你筑基。”
“筑基?”肖槿成眼睛睁大,心中因猜想产生的恐惧,在得到凌易的解释后,消散了。
整个人有些呆。
“宗门大比结束,后天要进入秘境,你压制的境界,此时不突破,更待何时?”
剔完最后一个木桩,凌易把剑收入储物袋,将木材收进天地珠,斜眼看肖槿成。
“还是说,你没有准备好?”
“不不不,我准备好了。”
“那便冲击筑基,我为你护法。”
凌易在刚开垦出来的圆形空地上布下聚灵阵、防御阵,以及隔绝他人神识探查的禁制。
阵法布置完毕,他在空地中央摆上干净蒲团。
又从储物戒指翻找出筑基丹和清心丹给肖槿成。
“把丹药吃了,然后去蒲团上盘腿坐下进行筑基。”
肖槿成果断照做。
凌易与他面对面盘腿坐下。
“我可为你护住外身,挡下外来惊扰威胁,可心魔生于你本心,我无法替你分担半分。
服下筑基丹之后,放开心神,引天地灵气冲刷丹田经脉。
无论识海之中见到何等景象,屈辱旧景、绝世机缘、恐惧幻象、仇怨幻象,切记皆为虚妄。
勿喜,勿怒,勿贪,勿惧,勿恨。守住本我,不为幻境牵动情绪。
一旦心神失守,灵力逆行,便是重伤之局。
我在外守着,但凡有外力袭扰,我自会拦下。可你的道,终究要你自己走。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是。”肖槿成掌心渗出薄汗。
他心里重复着“一旦心神失守,灵力逆行,便是重伤之局”这句话。
想要变强就必须冲击筑基期,其中的风险关系到仙人哥哥的安危。
但他只能照着这条路走下去,必须成功。
肖槿成闭上双眼。
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如潮水一般向他体内涌去。
不多时,他身子开始不住轻颤,眉宇间忽而喜悦,忽而恐惧,忽而凄然,忽而愤恨。
凌易神识紧紧锁定其体内灵力流转,见灵力已经开始紊乱,他“啧”一声,高声喝断。
“清醒!那是心魔幻象!莫要随情绪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