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幻象里。
红绸高挂,喜乐吹打之声悠悠扬扬。
肖槿成身高八尺有余,立于喧闹的人群中。
他好似一个局外看客,立在喜堂廊下,并非台上新郎,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场拜堂大礼。
满堂宾客笑语喧阗,红烛摇曳,一对新人并肩立在堂前。
新郎一身大红喜服,身旁的新娘头戴绣金凤的红盖头,垂落的红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周遭的喧闹恍恍惚惚,他心中并无喜意,反倒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明明与自己无关,可目光却死死钉在那方飘动的红盖头之上。
夫妻对拜。
就在躬身的刹那,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卷过喜堂。
烈烈风声掠过,猩红盖头被风猛地掀起,飘然滑落。
那张朝思暮想、刻在心底的脸,毫无防备撞入他眼底。
不是旁人,正是他心中所爱之人。
“新娘”抬着眼,目光脉脉望过来,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本该属于他的人,此刻却要与旁人结为连理。
轰的一声。
一股刺骨的酸涩与绝望骤然攥住他神魂。
心口像被重石碾压,嫉妒、悔恨、求而不得的剧痛翻涌而上,喜乐锣鼓听来也变得刺耳伤人。
他猛地推开人群,冲到穿着喜服的凌易面前,将人圈在怀里,力道收紧,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卑微地哀求。
“哥哥,我爱你!可不可以……别和别人成亲?求求你……别抛下我……我不能没有你……除非我死……”
仙人哥哥会像那次幻境那样,拧下对他诉说爱意的人的脑袋吗?
仙人哥哥曾说:“想娶我?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尽管知道后果会如何,但当他在看到仙人哥哥和别人成亲,而新郎不是自己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诉说爱意,想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哪怕死在仙人哥哥手里,他也不想放手。
他紧闭着眼睛,等待仙人哥哥动手。
可疼痛久久没落下。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小肖,我终于等到你说出心意了,不枉我费尽心思演这一出戏。”
“演戏?”肖槿成错愕抬头,雾蒙蒙的眼睛又惊又喜看着凌易那含着笑意的明亮眼睛,想要从中分辨出什么。
轻轻地问:“所以,哥哥和别人成亲是为了让我说出‘我爱你’?”
肖槿成见仙人哥哥重重点头,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填满心房,滚烫炽热,幸福得几乎要融化。
他视线紧紧锁定在眼前人面上,明知故问道:“哥哥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出,让我说‘我爱你’?”
白皙的面容浮现诱人的淡粉色,仙人哥哥满脸娇羞,乌眸半阖,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嗔道:“还不明白吗?”
那声音轻而柔,他只见眼前人忽然靠近,柔软的唇贴着他耳朵,似羞于启齿,又似故意魅惑,“我也爱你啊~”
空白的脑海轰的一下,炸开无数烟花。
肖槿成大喜过望,激动得颤抖的手拉住纤细温热的手腕就往外走。
“既然我们两情相悦,这成亲戏码没必要继续演了,我们……回家。”
忽然砰的一声。
原来是他同手同脚撞在了柱子上。
“急什么?”凌易笑声轻而脆,手腕一转,脱离他手心,转而与他十指相扣,将人从柱子上拽回来环住,四目相对。
“既然是两情相悦,戏可以不演,亲,不可不成。”
肖槿成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笑得一脸憨傻,将人打横抱起,回到喜堂拜天地。
他穿上喜服,与心爱之人拉着红绸。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甜蜜的时刻。
就在心神将要沉沦的一瞬, 外界凌易的喝声猛地穿透幻境。
“所见皆虚!速速清醒!”
这一声如同惊雷, 震得满堂红烛剧烈摇晃, 喜堂、宾客、红绸、眼前之人,如同破碎的琉璃, 一寸寸化作漫天碎影消散。
然而,那破碎的喜堂虚影并未彻底散尽,幻象再度翻涌重塑。
红烛重燃, 红绸漫卷, 身侧爱人与他十指紧扣,巧笑嫣然。
“夫君,我们入洞房吧。”
那含春的眉眼勾得肖槿成忘了所有,痴痴地跟着眼前人走。
忽地,外面狂风大作,乌云翻滚,雷电滚滚而落。
呼啸狂风卷碎檐角的红灯笼,红绸被扯得漫天狂舞。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喜堂,瞬间被刺骨的寒气压覆。
沉沉黑云压在喜堂上空,滚滚雷鸣自云层深处轰然炸响,天地间再无半分喜乐,只剩威严冰冷的天威。
虚空中响起浩渺宏大,不带半分人情的天道之音,隆隆回荡在整片天地。
“尔二人姻缘悖逆天数,强行婚配,便是违抗天命。速速断绝此念,否则天罚降世。”
周遭的朦胧宾客尽数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身侧的爱人。
他抬首怒望翻滚的黑云,胸中执念如火灼烧,半点不肯退让,声音铿锵震彻天地。
“我命由我,何谓天命!我非要与他成亲!”
话音刚落,天穹之中一道炽白的惊雷轰然撕裂乌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落下来。
他下意识想要挡在爱人身前,可天罚之力无形无相,根本不容他阻拦。
雷光重重砸在身旁爱人身上。
凤冠碎裂,霞帔瞬间化作飞灰。
那一张他魂牵梦萦的脸庞,还残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转瞬便被雷光吞没。
爱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身躯便在刺眼电光之下,寸寸溃散,化作点点飞烟,消散在狂风里。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人,顷刻化为乌有,阴阳两隔。
喜堂红烛尽数熄灭,满地红绸被狂风撕成碎缕四处飘零。
空荡荡的喜堂,只剩他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刺骨的绝望、悲愤、无力如同冰水,顺着四肢百骸淹没神魂。
巨大的悲恸狠狠揪住他的心,一股疯狂的恨意油然而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双目赤红,双拳死死攥紧,悲恨滔天,神魂彻底沉溺,周身灵力在经脉里疯狂暴走,眼看就要走火入魔。
外界,肖槿成的头发似冰雪覆墨,从发根到发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身躯猛地剧烈颤抖,浑身青筋隐隐凸起,眼角竟渗出血丝,体内灵力开始疯狂逆行冲撞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