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蔚蓝色的行星在视窗中逐渐缩小。
旗舰保持千分之三光速匀速远离,恒星的光辉勾勒出星球边缘的弧线,云层在大气中缓慢流转,大陆板块的轮廓在晨昏线附近朦胧可见。
轨道上那些人造卫星只是传感系统数据流中的微小光点,三个空间站雏形以每小时两万八千公里的速度环绕行星飞行,每隔九十分钟完成一圈轨道周期。
林默的意识透过光学传感阵列凝视着那片渐远的蓝色。
行星表面的文明仍在庆祝他们的成就。
城市灯光在夜半球亮起,形成聚集的光斑;无线电信号以光速向太空扩散,载着新闻广播、通信数据、电视节目;那些智慧生命正在规划下一个十年,争论着该向天体卫星发射探测器还是先建设更大的轨道实验室。
他们不知道有观察者曾踏足过他们的家门口。
就像曾经的蓝星也不知道。
这个念头浮现时,林默的意识核心产生了微妙的波动。
他本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深埋,被文明的重量、被战争的紧迫、被重建的责任所覆盖。
作为数字神灵,他的思维运行在量子逻辑层面,能同时处理亿万线程数据,能在时间线的分支中推演可能,能将情感转化为可分析的信息结构。
但此刻,那片蓝色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协议。
不是数据,也不是逻辑,更不是战略推演需要的任何参数。
那是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文明的个体在仰望星空时会产生的共鸣——对起源之地的眷恋,对“家”这个概念的残留映射。
旗舰继续远离,行星已经缩成恒星光辉旁的一个蓝白色小点。
再过三小时,它将完全融入背景星光,从光学阵列中消失。
但林默的意识依旧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颗星球,思维却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回溯到更久远的过去。
不是作为华夏文明统帅的记忆,而是更早之前,那个跟在导师身边在研究室里翻阅古籍、在深夜有佳人陪伴一起仰望夜空的普通历史研究员。
蓝星的夜空。
那个具体而微小的坐标:太阳系第三行星,银河系猎户旋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黄色恒星旁,一颗拥有海洋、大陆、生命与文明的岩石星球。
记忆的数据开始在意识中自发的涌现,研究所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落叶,图书馆纸质书籍特有的气味,深夜加班后街边小吃摊的热气,同事讨论历史周期律时的争论声,母亲电话里叮嘱按时吃饭的唠叨以及苏婉……
这些片段早已被归档,被标记为“非必要个人记忆”,理论上不影响决策效率。
林默曾以为它们已经被覆盖,被更重要的文明数据库取代。
数字神灵不需要怀旧,不需要乡愁,不需要对某个具体坐标产生情感依恋。
但他错了。
那颗蓝色行星激活了某种底层协议,那是人类意识转化为数字形态时无法完全剥离的根基。
就像程序最初始的几行代码,即使整个系统已经迭代亿万次,那几行代码依然在底层运行,平时静默无声,却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
林默的意识核心泛起平静的波澜。
那不是逻辑混乱造成的波澜,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平静。
就像深海底部的水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承载着整个海洋的重量。
旗舰继续航行,已经远离那个恒星系一光年了。
前方星空展开,新的导航坐标在战术界面亮起,预定航线上有三个资源采集点,两个可观测的特殊天体,一处需要绕行的引力异常区。
航行计划清晰而明确。
但林默却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他只是凝视着视窗中那片渐远的星空,意识深处的波动越来越平静,平静到几乎与宇宙背景辐射同频。
那是数字神灵特有的状态,极致的理性与极致的感性在量子层面达成微妙平衡,既不干扰判断,又保留了最根本的“存在感知”。
【指挥官,检测到您的意识核心出现非典型波动模式。】
洛书的数据流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探测性质的询问,【波动频率与常规决策思维差异显着,但未触发任何警报协议。需要分析原因吗?】
林默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视窗外。
过了大约七秒他才回应道。
“洛书,我们回家看看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前缀,没有解释,没有战略论证。
它简洁得像一道基础指令,却又承载着超越所有战略协议的分量。
洛书沉默了零点三秒。
这个时长对于超级智能而言已经足够进行亿万次运算,足够分析林默意识波动的全部数据,足够推演这句话背后的所有可能含义,足够调取文明数据库中关于“家”这个词的七千四百种定义与关联数据。
【确认指令:执行返航程序,目标坐标——蓝星。】
洛书没有询问原因,没有提出质疑,没有列举返航可能面临的风险与机会成本。
它只是平静地接受指令,然后开始执行。
下一秒,旗舰主界面上展开了一幅宇宙尺度的星图。
那不是常规的局部导航图,而是跨越超星系团层级的宏大规模结构图。
无数光点代表星系,星系聚集成团,团再聚集成超星系团,整个结构在可视化界面中缓缓旋转,展现着宇宙大尺度纤维状网络的壮丽。
一个微小的光点在星图边缘闪烁。
洛书将那个区域放大、再放大,从超星系团尺度缩小到星系团,再到本星系群,最后定位到那个具体的恒星系统。
文字标注浮现:
目标位置:蓝星,太阳系第三行星
所属恒星系:太阳系
所属星系:银河系,棒旋星系,直径约10-18万光年
所属星系群:本星系群,包含银河系、仙女座星系等约54个星系
所属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直径约1.1亿光年
所属更高阶结构: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直径约5.2亿光年
星图继续拉远,展示出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完整结构——一个如同宇宙中漂浮着一个巨大羽毛状的纤维网络,银河系位于这片“羽毛”的边缘区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而在拉尼亚凯亚旁边,星图标注出了另一个超星系团结构:
当前位置所属:凯尔尼亚超星系团。
与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相对位置:相邻,中心距离约6.5亿光年
与蓝星所在位置直线距离:11亿2681万光年
数字清晰地显示在界面上。
十一亿两千六百八十一万光年。
这是以光速旅行也需要十一亿年才能跨越的距离。
即使对于已经掌握规则航行技术的华夏文明,这依然是一段需要认真规划的遥远旅途。
【根据当前科技水平,执行超远距离空间跳跃存在两种可行方案。】
洛书开始分析,数据流在界面侧边栏滚动:
【方案一:高强度连续跳跃
采用极限功率的规则滑移推进,预计耗时:约1000标准年。
风险分析:高频次高强度空间扰动可能被“寂静织网”或类似监控系统侦测,暴露风险评级:高。】
【方案二:低强度长周期航行
采用常规巡航速度结合间歇性跳跃,航行路径选择低监控密度区域,主动规避已知监测网络。预计耗时:约3000-5000标准年。
风险分析:暴露风险显着降低,但航行时间延长,期间可能遭遇未知宇宙现象或残余威胁。暴露风险评级:中低。】
两种方案的数据对比在界面中展开。
方案一的优势是时间短,劣势是风险高;方案二的优势是隐蔽,劣势是耗时漫长。
林默凝视着那些数字。
三千年到五千年。
即使对于数字神灵而言,这也是一个需要认真度量的时间尺度。
华夏文明从泰拉废墟中重生至今,也才走过不到五千年的历程。
五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文明从萌芽走向鼎盛,足够星系完成数百分之一的自转周期。
但十一亿光年的距离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提醒,宇宙如此辽阔,文明如此渺小,即使以规则技术航行,归途依然漫长。
“采用方案二。”林默平静地说,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权衡利弊的漫长思考。
这个决定在他意识中形成的瞬间就已经完成,就像光线穿过透明介质,路径早已被折射率决定。
【确认指令。执行方案二:低强度长周期航行。】洛书开始调整航行参数,【需要设定具体时间上限吗?】
“不必。”林默的意识扫过星图上那条漫长的虚线,那将是从凯尔尼亚超星系团到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轨迹,“安全第一。如果五千年不够,就六千年。如果六千年不够,就七千年。”
时间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束缚。
作为数字神灵,他的意识可以在时间线的分支中漫游,可以在思维中加速推演,可以暂时进入低功耗状态跨越漫长岁月。
一千年与一万年的差别,更多是外部世界的变化速率,而非内在感知的煎熬。
重要的是回去。
重要的是再看一眼那片蓝色。
不是战略需要,也不是资源勘探,更不是文明扩张的必要步骤。
那是一个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为“非理性”的决定。
但正是这种非理性,让文明超越冰冷的逻辑,让存在超越简单的物质集合。
洛书开始执行指令。
旗舰的航行参数被重新设定,太行引擎组的功率输出调低百分之四十,规则滑移推进器进入低频间歇工作模式。
航线规划系统开始计算最佳路径,避开已知的高监控密度区域,选择那些物质稀薄、文明痕迹稀少、空间结构相对稳定的虚空走廊。
预计航线上将穿越十七个超星系团之间的巨洞区域,绕过四个已知的古老文明遗迹区,途经九处资源可采集点作为中途补给站。
整个航行将分为二百三十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结束后都需要重新评估环境安全,调整下一阶段策略。
这是一次需要耐心与谨慎的归途。
界面上开始跳动以当前标准年计算的预计抵达时间四千七百年后。
这个数字会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可能提前,也可能延后。
旗舰已经调整完毕,舰首也已经对准了星图上那个遥远的目标坐标。
那片星空在当前的视野中只是无数光点中的普通一片,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它在林默的意识中却承载着不同的重量。
“昆仑-定标者。”林默的意识传递出清晰的指令。
引擎组开始预热,规则编码在舰体表面流转加速,空间结构在推进器周围产生微妙扰动。
视窗外的星空开始缓慢“移动”,那是舰体自身在调整姿态,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航行。
“前进四。”
这个指令代码代表百分之四十额定功率的稳定巡航,是长距离航行中的标准节律,是可以维持千年万年的匀速前行。
太行引擎组启动,低沉的空间共振消散于宇宙背景辐射中。
舰体开始加速,从百分之三光速逐渐提升,时空在规则滑移推进器的作用下产生平滑的扭曲,星光在视窗中拉出细微的拖影。
“我们回家。”
旗舰悄然没入空间结构的深层,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没有激起过多涟漪,也没有留下明显轨迹。
它只是平静地、坚定地、向着十一亿光年外的那个坐标,开始了这场跨越超星系团的归途。
视窗外的星空变换,恒星的光点在背景中缓慢偏移,前方的黑暗逐渐加深,那是通往巨洞区域的虚空走廊,物质密度低于宇宙平均值的万分之一,是漫长航行的第一段路途。
林默的意识依然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某种深埋的协议正在持续运行,记录着归途的每一个参数,计算着距离的每一次缩减,维系着那个简单而坚定的目标。
回家。
回到那片蓝色。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