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影浑身一颤，眼中翻涌的怒意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奴记住了。”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病态的依恋，像犬终于等到主人抚顶。
“去备一份礼，要实用，不要花哨。”
吴怀瑾收回手，淡淡吩咐道。
“北境缺什么，就送什么。药材、皮裘、精铁......全都按军需的标准来。”
戌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立刻懂了主人的用意。
“主人是要......”
“她不是说要我好好养病吗？”
吴怀瑾微微一笑，眼底藏着算计。
“那我就‘安心养病’，顺便，替北境的将士们尽点心。”
“是！”
戌影重重叩首，然后慢慢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
云袖将煮好的新茶倒入茶盏中，双手捧着，轻轻奉上。
吴怀瑾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清亮的茶汤，若有所思。
姒脂拒礼，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个女人的心志，若是能被一柄刀轻易收买，反倒不值得他如此费心。
他真正在意的，是她那句话背后的态度，那句“北境自有北境人管”。
这意味着，即便婚约已成，她也绝不会将北境的兵权拱手相让。
更意味着，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哪怕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有意思......”
吴怀瑾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样也好。
比驯服一头温顺的羔羊更有意思的是？
是驯服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那才更有滋味。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庭中那株枫树上，火红的枫叶落了满地，像泼了一地的鲜血。
“云袖。”
他淡淡开口。
“奴婢在。”
云袖的声音轻轻响起，恭敬又温顺。
“七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云袖放下手中的茶具，轻声回禀。
“酉影姐姐今早传回消息，七公主迁入碧棠轩后，四公主派人送过茶具和香料，五公主......昨夜去过碧棠轩。”
吴怀瑾的眼神微动，语气微沉。
“五姐？”
“是。酉影姐姐说，五公主在碧棠轩待了约莫一刻钟，离开的时候，七公主似乎......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
吴怀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追问了一句。
“具体情形看不真切，但七公主房内的烛火晃得厉害，像是有剧烈的灵力波动。”
吴怀瑾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吴怀秋那条毒蛇，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这是要在七姐身上打标记？
还是想用毒功刺激那些魔神印记，看看能催生出什么东西？
“告诉酉影，继续盯着碧棠轩，但不要靠得太近。”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叮嘱。
“五姐的毒功诡谲难测，别被她察觉了踪迹。”
“是。”
云袖恭敬应下，迟疑了片刻，又轻声开口。
“还有一事......四公主府今早送了帖子来，邀您明日过府赏菊。”
吴怀瑾转过身，看向云袖。
摇曳的烛光下，侍女垂首而立，侧脸的线条柔和，脖颈纤细，几缕发丝从鬓角滑落，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赏菊？”
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四姐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先是拉拢七公主，现在又来邀他过府。
看来，这储位之争的帷幕，已经彻底拉开了。
“回帖，说我明日必到。”
他淡淡吩咐。
“是。”
云袖应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吴怀瑾一人。
他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打枫叶，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算计与深沉。
四公主府，揽月阁。
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阁内，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阁内四面敞轩，外接水榭，一池残荷还未完全凋零，几丛金菊却已开得正好，在微寒的秋风里，颤巍巍地擎着饱满的花盏。
吴怀瑾到的时候，阁内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四公主吴怀夏坐在主位，一身月白云纹宫装，广袖轻轻垂落，袖口的暗银龙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的长发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白玉龙簪，簪尾垂下的细碎珠珞，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未施脂粉，面容清冷，银灰色的眼眸正望着池中的残荷，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洁净感，仿佛连尘埃都不敢靠近她身周三尺。
那双被白丝包裹的玉足纤尘不染，高跟轻点地面，每一声都踏在人心尖上。
左侧坐着的，是六皇子吴怀智。
他穿了一身过于鲜艳的绛紫锦袍，腰间挂着一串玉佩，手里正摆弄着一个九连环，眉头紧紧锁着，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右侧则是一个吴怀瑾熟悉的身影。
孔毓秀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儒裙，外罩一件素白纱衫，领口微敞，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简单绾起，鬓边再无其他饰物，素雅又干净。
她生得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唇形端正，此刻正垂眸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卷《礼记》，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端坐时双膝并拢，裙摆下隐约露出一截素白袜缘，裹着纤巧的足踝，不染纤尘。
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像一只遗世独立的仙鹤。
“九弟来了。”
吴怀夏抬眼看来，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坐。”
侍从引着吴怀瑾，在吴怀智对面的位置落座。
吴怀智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九、九弟！你来啦！你看我这个，这个环怎么解不开啊......”
他举起手中的九连环，笨手笨脚地晃了晃，链条碰撞着，发出叮当的乱响。
吴怀瑾看着这位六哥，温声开口。
“六哥慢慢玩，不急。”
吴怀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起九连环，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