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阴影里，午影依旧跪着。
从书房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跪在这里，一动没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沾过血，拧断过数十人的脖子，也扶着主人的车辇，走过千里风雪。
她跟着主人，也快两千个日夜了。
可主人，从来没有像对待戌影那样，对待过她。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抚上脸颊冰冷的“隐息嚼”。
这是主人赐予她的印记，也是她这辈子，都挣不脱的枷锁。
如果，如果她也能像戌影那样，被主人那样看着，被主人那样触碰……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工具不需要眼泪。
可那股嫉妒，却像毒蛇，顺着心口的缝隙钻进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书房的方向，烛光依旧亮着。
总有一天，主人也会伸手，抚过她的发丝，扯下她脸上的隐息嚼，然后……
院墙拐角的阴影里，乌圆蹲在那里，像只缩在暗处的猫。
她也没走。
从书房出来，她就悄悄溜到了这里，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每一声低低的絮语，每一次灵力波动的震颤，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指甲死死抠着墙皮，抠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胸前的衣襟，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咬着下唇，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辜的甜软模样，眼底却藏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幽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牵机铃”，精巧的铃铛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却仿佛在她的心底，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那天，主人伸手摸了她的头发，她鼓起勇气，舔了主人的指尖。
主人的手指修长，带着淡淡的墨香，如果那天，她再大胆一点……
乌圆咬着下唇，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隐秘而疯长的渴望。
什么时候，主人也能这样对她？
什么时候，主人也能把她护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烛光透过窗纸，映出那道修长的剪影。
她咬了咬牙，转身，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更远的高墙上，酉影站在阴影里，遥遥望着瑾亲王府的方向。
她眼上的“洞观羽”，能让她看清数里之外的景象，能看清书房窗纸上，那两道晃动的模糊剪影。
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即便站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也依旧像一座冰山，冷艳，孤绝。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可握着腰间短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是主人的眼睛。
眼睛只需要看，不需要感受，更不配有情绪。
可她还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冷宫里，主人第一次喂她丹药的场景。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唇，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那触感，她至今都记得。
如果那天，她也能像戌影这样，毫无保留地，回应那份温柔……
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看着主人，看着所有靠近主人的人，看着所有觊觎主人的人。
这是她的价值。
也是她的……执念。
清晏殿。
云袖和云香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却都睁着眼，谁也睡不着。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心意相通。
此刻，她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不安，失落，还有一丝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隐秘渴望。
“姐姐……”
云香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嗯？”
云袖的声音很轻。
“殿下今晚……是不是又留了崔侧妃？”
云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香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
云香咬着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殿下……好久没让我们近身侍奉了。”
云袖没有接话。
是啊，好久了。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殿下身边，只有她们两个。
那时候，殿下会让她们梳头，更衣，喂药，暖床。
虽然只是最寻常的侍奉，可那也是独属于她们的亲近。
可如今，殿下封了亲王，开了府，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陪她们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她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戌影、午影、乌圆她们，一个个被殿下召见，得殿下垂怜，被殿下温柔以待……
云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殿下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云袖沉默了片刻，也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瞎想。殿下只是忙。”
“可是……”
“没有可是。”
云袖打断她，继续道。
“我们是殿下从宫里带出来的人，是殿下最早的人。这辈子，我们的身子，我们的心意，早就是殿下的了。殿下要我们，我们就尽心侍奉，遂他的心意。殿下顾不上我们，我们就好好守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我们，什么时候想要我们……”
云香没有说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云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她也想。
想殿下能像从前那样，让她们守在身边侍奉。
想殿下能偶尔看她们一眼，偶尔碰一碰她们的发顶。
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给殿下准备早膳，还要整理书房，还要做那些，我们该做的事。”
四公主府的帖子送到京城各家各户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帖子用洒金笺写成，字迹是吴怀夏亲笔，内容很简单。
第一次修仙科举的考官名单，定了。
短短半个时辰，这份名单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瑾亲王府的书房里，吴怀瑾握着那张抄来的名单，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主考官：四公主吴怀夏。
副考官：钦天监正姜伤、礼部尚书崔克强。
各科主考——
灵根科：钦天监副监正姬法。
功法科：皇室供奉长老云中子。
实战科：禁军统领慕容战。
丹器科：丹器阁阁主丹阳子。
策论科：大儒孔毓秀。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另设监考官若干，从皇室宗亲、朝中重臣中选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