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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第499章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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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

停得有些突然。前一日还纷纷扬扬地落着,次日清晨推开窗,外头竟是一片澄澈的天光。东边天际泛着淡金色的朝霞,映在积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杂役太监们扫到两旁,堆成齐膝高的雪垛,偶尔有麻雀落在上头,蹦跶两下,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

锦姝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架被雪压弯了腰的紫藤。

藤条上的积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谁在上头撒了一把碎银子。

秋竹从屋里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搭在她肩上。

“娘娘,外头冷,您站了好一会儿了。”

“不冷。难得雪停了,透透气。”

锦姝伸手接了一片从屋檐上落下的雪沫,看着它在掌心里融成一滴水珠,“今日腊月十五,再过半个月便是除夕。这一年过得真快,总觉得昨儿还在太后灵前守孝,一转眼便要翻年了。”

秋竹道:“可不是。今年宫里事多,娘娘操心了大半年,人也瘦了一圈。奴婢瞧着,过年这几日您该好生歇歇。”

“过年才是最歇不得的时候。除夕宴、祭祖、各宫赐福、百官朝贺,哪一样不得操心。”

锦姝转身往暖阁里走,“内务府的年节单子送来了没有?”

“送来了,在您案头上搁着呢。”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梅心已经煮好了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锦姝在榻上坐下,拿起那份厚厚的年节单子翻了翻。

除夕宴的菜单、各宫的年礼、祭祖的供品、百官朝贺的座次,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可每一项都需要她亲自过目核定。内务府的人办事虽不算差,可总有疏漏的地方——去年除夕便有一道菜上错了桌,把婉德妃忌口的羊肉搁到了她面前,幸而她脾气好,只是笑了笑便让人撤下去了。

“今年除夕宴,让婉德妃坐左手第二位。她虽是外族公主,可在宫里这些年,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去年那道羊肉的事虽不是故意的,可她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秋竹一一记下,又道:“娘娘,今年除夕宴的菜单上有一道清蒸鲥鱼,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内务府问要不要列进去。”

“列进去吧。鲥鱼是南边的名菜,陛下爱吃,温贵妃也爱吃。不过让御膳房注意着些,鲥鱼刺多,给大公主和宸哥儿那桌单独做一道拆烩鲢鱼头,把刺剔干净了。”

她说着,又翻了一页,“对了,柔贵嫔那边单独备一桌素淡些的。她脾胃弱,太油腻的吃不得。另外给长春宫送一坛黄酒过去,太医说她冬日里喝些黄酒暖身,比吃药强。”

秋竹应了,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娘娘连柔贵嫔吃什么菜都想到了,柔贵嫔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怎么感念。”

“她不必知道。她是东宫出来的老人,这些年病着也不曾给后宫添过半分麻烦。照顾她是我分内的事。”

说话间,顺禄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内务府取回来的文书,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娘娘,方才内务府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世子爷在北境的差事办得漂亮,陛下在早朝上又夸了一回。户部核北境粮草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常平仓的损耗都算得明明白白。陛下说世子爷‘治军严明,理财有方’,让兵部将他的功劳记在军功簿上,等回京一并论功行赏。”

锦姝放下手中的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记在军功簿上是好事,不过眼下北境那边还不算完。雪虽然停了,可灾后重建才刚刚开始。明年开春的种子虽然调了,可边民的房子还没修好,流寇也还没清干净。大哥这趟差事,且得再熬一阵子。你让人去定国公府传个话,就说我说的——祖父那边让府里人多照应着些。天冷了,他老人家如今腿脚不好,别让他操心朝堂上的事。有什么事让世子夫人多看顾着些,她在府里一向稳妥。”

顺禄应了,又道:“还有一事。淮王爷的折子今早也到了,说北境的流寇已基本肃清,边境哨卡也重新修筑完毕。他还说这几日腿伤好了些,让陛下不必挂念。”

“淮王的性子就是报喜不报忧。上回折子里说旧伤复发,这回便说好了些——好了多少,怎么好的,一个字都不肯多提。他怕陛下担心,可越是这样陛下越放心不下。”

锦姝将茶盏放在炕几上,“让太医院那几个擅长骨伤的太医在北境多留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另外让人捎些活血化瘀的药材过去,北境天寒,药比银子管用。”

……

——

年底,各宫开始挂灯笼贴春联。太后丧期已过了一年,宫里的年味比去年浓了些,虽然依旧没有歌舞弹唱,可廊下的绢灯换成了新糊的大红灯笼,连御花园里的梅树上都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布条。

各宫妃嫔亲自写的祈福语挂在最高的枝头上。

锦姝路过时看了几眼,让秋竹将自己写的那条也挂上去。

除夕那日,姜止樾在乾清宫设了素宴。

虽是素宴,却办得体体面面,各宫按位份入座,桌上摆着八宝饭、素烧鹅、清蒸鲥鱼、拆烩鲢鱼头、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宸哥儿坐在锦姝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拆烩鲢鱼头。

煜哥儿坐在锦姝的另一侧,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渣。

锦姝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他便仰着脸冲她笑。

宫宴散了之后,姜止樾和锦姝并肩往凤仪宫走。

宫道上的雪早已扫净,两旁的灯笼将整座皇城映得通明,远远望去像是流淌着无数条暖黄的光河。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在守岁。

“宸哥儿今晚吃了不少鱼。”

姜止樾走在锦姝身侧,语气随意而温和,“倒是煜哥儿,桂花糕啃了好些块,我瞧着他再吃下去怕是要积食。”

“我已经让奶娘备了消食的山楂水,回去便喂他喝。宸哥儿这一年长高了不少,秋竹说他的袖子都短了一截,新做的衣裳没穿几个月便小了。”

“长高了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个头在兄弟里头是最矮的,父皇总担心我长不高,每日让御膳房炖骨头汤给我喝。如今倒是比三皇兄还高了半个头。”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不知十二弟在北境怎么过的这个除夕。他那边冰天雪地的,怕是连顿热乎饺子都吃不上。往年他在京里的时候,除夕宴上总能喝几杯,喝多了便会说起北境的事。有一回他说北境的冬夜冷得连酒都会结冰,将士们便把酒壶揣在怀里暖着喝。”

锦姝侧头看了他一眼。

“十二弟在北境守着边疆,便是替你守着江山。他吃不上热饺子,北境的将士们便能吃上——这便是他的功劳。等明年秋收后他回京,我让小厨房给他单独蒸一笼饺子,三鲜馅的,管够。”

姜止樾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的康意和秋竹一行人识趣地落后了几步。